时值秋分时节,正是菊花倾情绽放的季候,百色争艳斗芳芬,疑是春光复又归。
纵目花团锦绣的太原,天蓝蓝,山青青,水碧碧,美景之中添美景,拓展重塑的雁丘园为汾河这蜿蜒的巨龙,点缀上了亮晶晶的眼睛。
一时间,车声喧,人欢笑,笑语盈盈激活了古老的雁丘,诗意的雁丘,直教生死相许的雁丘。雁丘,这八百年风雨不动安如磐的雁丘,将继续风雨不动安如磐,延续这恒定不变的生死相许万古情。
黄金炼出相思句
黄金炼出相思句,最先出自宋代房灏的诗中。那一年诗人离开了曾经居住过的西湖,回望昔年,思绪漫漫,展纸写下《寄西湖》一诗,诗中留下了“若见梅花频寄音,黄金炼出相思句”。不过,我牢牢记住“黄金炼出相思句”,不是在房灏的诗中,而是在元好问的诗中。那时元好问在内乡担任县令,主宰着一方水土,依照当年的游戏规则,听令履职即可。可作为诗人的县令,却与其他官员不同,时时挂牵着民生。与后来的郑板桥不无相似,“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因而,便带着几多惆怅,写下“黄金炼出相思句,寄与同声别后看”。但是,珍爱“黄金炼出相思句”,不是我看重元好问的这种情结,而是由雁丘园生发出的新感慨。
古往今来,写相思的诗词太多了,写爱情的诗词太多了,可是有哪一首能抵得上元好问笔下的《摸鱼儿·雁丘词》?不妨品味一下: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是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景,只影为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姑且不论整首词的锤字炼句,仅就这一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就写绝了人间的恋情、爱情。甚至,将白居易那心胸激浪反射出的“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拿来对比,元好问这词句不仅不逊色,而且更胜一筹。民间俗语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降临各自飞。这俗语一下瓦解了比翼鸟、连理枝的山盟海誓。唯有“直教生死相许”才是情爱的最高礼遇,才是“黄金炼出相思句”。
当然,这炼出相思句的黄金,不是真金,更不是白银,而是元好问一次比黄金还昂贵的经历。金章宗泰和五年(1205),16岁的元好问意气风发,从家乡秀容(今忻州)踏上了科举之路。是不是“仰天大笑出门去”,是不是放歌“天生我材必有用”,远隔时空不得而知。留在资料上的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名落孙山。名落孙山的滋味如何?我没有高考的机会,没有体会,却看过一出戏《陈妙常》。戏中落第的公子潘必正唱道:“秋江河下水悠悠,飘萍落叶有谁收。下第无颜回故里,不知何处能藏羞。”公子的唱词,未必不是元好问的心情。郁郁寡欢的元好问,绝对不会想到,这次落第之行将让他永生在并州,永生在人间。
我一厢情愿地认定,那一天元好问来到汾河畔便是落榜之后。应试前埋头书卷,哪能有闲情游览。倒是看见榜上无名,可能来这天开地阔的汾河滩上消解郁闷。这一趟没有白来,胸中的愤懑顿时云开雾散。驱散他云雾的是惊奇不已的捕雁人。捕雁人的惊奇来自两只大雁。他伏地前行,近观,只见它俩埋头觅食青草,边吃边移动。眼见得两只大雁都钻进了他布下的罗网。一只拼命挣扎,撞破一个洞,惊慌飞逃。另一只则没有那么幸运,没能挣脱罗网,死于他的手下。那只高飞的大雁哀鸣盘旋,久久不肯离去。捕雁人正要朝它放箭,哪知它一头撞跌下来,与那只大雁死在一起。捕雁人不过是惊奇地一说,哪会想到元好问会延续惊奇。他惊奇地听完,惊奇地感叹,惊奇地买下两只大雁,挖坑掩埋,还捡来石块,垒成了一个雁丘。
雁丘,从此汾河岸边出现了殉情的雁丘,为人称道的雁丘。随着汾河水不舍昼夜的流淌,雁丘携带着生死不渝的情爱不胫而走,浸润着天涯海角的无数心灵。
元好问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雁丘,心里仍牵挂着那对生则比翼双飞、死也相随相依的大雁。大雁情结感染着他,激沸着他,他不得不拿起笔宣泄胸中的浪涛: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真情无价,真情胜过黄金,这比黄金还要昂贵的真情炼出了相思词,相思句!
眼明今得见并州
眼明今得见并州。
元好问写下这诗句时,感情肯定复杂得不能再复杂了。汾河还像以往那样流淌,日月还像以往那样升落,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却鬓发苍白了。元好问肯定来到了汾河边,不然不会写下“乱后清汾空自流”。在这首名为《太原》的诗作里,没有看见他去回望亲手垒起的雁丘,却在悲叹“南渡衣冠几人在”。往昔的情爱之忧,变为了家国之忧。
古往今来,哪个书生没有忧国忧民的情愫,何况诵读过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金朝文士。意气风发的元好问带着这样的情结科举入仕,带着这样的情结当上县令,带着这样的情结走进宫廷,即使无法指点江山,再现尧天舜日,也想激扬文字,让“黎民于变时雍”,比屋可封。然而,蒙古大军的铁蹄像洪水一样涌来了,几经抵御无济于事,金军土崩瓦解,城门楼上变幻了大王旗,金朝改为元朝了。“十年弄笔文昌府”的元好问,居然落得个“争信中朝有楚囚”的下场。不是天崩地裂,犹似天崩地裂,满目凄凉,满目哀愁,囚禁着元好问的身心。不,囚禁的只能是他的身肢,无法囚禁他的心灵。心灵无时无刻不在这天崩地裂的巨变里震颤和呐喊。这震颤无法倾诉,他只能用笔去呐喊。听听他笔下那胜似惊雷的诗句吧:“道旁僵卧满累囚,过去旃车似水流。红粉哭随回鹘马,为谁一步一回头。 随营木佛贱如柴,大乐编钟满市排。掳掠几向君莫问,大船浑载汴京来。 白骨纵横似乱麻,几年桑梓变龙沙。只知河朔生灵尽,破屋疏烟却数家!”
这是元好问的诗《癸巳五月三日北渡三首》,写出汴京城破后的凄惨悲凉:美女被抢掠外地,“红粉哭随回鹘马”;信仰被打翻在地,“随营木佛贱如柴”;人命被践踏在地,“白骨纵横似乱麻”。真真目不忍睹,目不忍睹啊!
天塌地陷的改朝换代,留给元好问的是刻骨铭心的伤痛。伤痛自会消失,伤痕也可抚平,然而沉痛的教训不能忘,不可忘。遗忘就会痛苦再痛苦,痛苦无休止。诗笔简略终觉浅,深思往事撰金史。元好问认为:“不可令一代之迹泯而不传。”没人安排,没人督促,他开启了人生新里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笔耕不辍。诚如《金史·元好问》所载:“乃构亭于家,著述其上,因名曰‘野史’。凡金源君臣遗言往行,采摭所闻,有所得辄以寸纸细字为记录,至百余万言。今所传者《中州集》及《壬辰杂编》若干卷。年六十八卒。纂修《金史》,多本其所著云。”
纵观历史,能够写诗,还能写史的能有几人?元好问在诗中永生,在史中永生。或许这些都是他瞑目时能够想到的,然而,令他想不到的是,往日的雁丘今非昔比,焕发出时代的风采。一处阔大的公园展示在世人面前,山环水绕,高低错落,曲径通幽,无处不景。高隆的山头葱茏着草木,低洼的湖面清冽着碧水,碧水如明镜,将蓝天白云和山头的草木全都纳入自有的风景。游人走在湖边,静寂的画面立刻有了动感,双脚踏在湖底的白云上,哪个不翩翩若仙。别说美景如画,试想哪位画家能描绘出这般灵动的图画?
更为迷人的是,就在这画卷中坐落着仿古建筑一堂三亭。三亭是双飞亭、千山亭和狂歌亭。每个亭的名称都出自元好问的《摸鱼儿·雁丘词》。双飞亭,写照“天南地北双飞客”;千山亭,写照“千山暮景”;狂歌亭,写照“狂歌痛饮”。不知何处还有这种立体诗词、绝版亭台!当然,最壮观的还数好问楼。好问楼,无疑是纪念元好问的,一个逝去760余年的文士仍然活色在其中。这里是诗词的殿堂,文史的殿堂,更是精神风范的殿堂。
巍巍亭堂升华了雁丘园。
雁丘园升华了汾河景观。
大凡引人流连忘返的景点、景区,都可用一个词语定位:赏心悦目。悦目靠美景,赏心靠文化。赏心悦目看汾河,汾河美景看太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