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步进入景区,先看见一些花柳草屋之类,并无多少意思。正当情绪懈怠之际,道路右拐,接入了古蜀道。一脚踏上古道,顿感沧桑扑面,精神随之一振。这一段古道由青石板拼接而成,路面宽两至三米,最宽处达五米。上千年里,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往来,风云际会,走过挽弓持刀的武将,走过细雨骑驴的诗人。千年的石头会说话,古道记录下了这一切。沿古道行不远,猛然看见路旁站立着的古柏,一时迈不开步。原地伫立观望半天,远比看见剑门关还要震撼。早先所读关于古树的词句全部跳了出来,“古木参天”“气象森森”“虬龙老枝”;“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密叶四时同一色,高枝千岁对孤峰。此中疑有精灵在,为见盘根似卧龙”。
众多词句堆叠心头,但说不出来,仿佛这些词语还都不足以描摹眼前之景。一株又一株古柏参差排列古道两旁,有宋柏、唐柏、三国柏,甚至还有秦柏。部分古柏用三国人物或故事来命名:张飞柏、先主柏、阿斗柏、石牛柏、结义柏、隆中对柏等。形态最为特殊的是“剑阁柏”,树龄2300多年,干如松,皮如柏,果实如松,裂纹如柏,据说全世界仅此一株。体型最大的是“帅大柏”,高29米,胸径2.24米,树龄超过2300年,需5人才能合抱。
盘桓古柏之下,仰望刀剑般横斜交错的老枝,抚摸树皮皴裂、苔藓点点的树干,有一种与千年老者相交流的感觉。树冠老高,天空密密匝匝,地上却疏疏朗朗。阳光从上面洒下来,也好像穿越了千年的时光,变淡了许多。空气中弥散着老柏树特有的清香,将人带入历史深处,带入一种遥远的遐思之中。
我平生所见树木也不少,南方北方,山巅海滨。此前最震撼的一次,是在庐山看到三宝树。我在日记里写道:“看第一眼便被震撼得张口无言。先前既未见过类似树木,也不曾想象过,树能长到如此地步。三棵古树参天而上,树干数人合抱不拢。两棵柳杉各高40余米,大约600多岁,另一棵银杏高30余米,大约1500岁。人站在树下,真有蚍蜉之感。”与庐山三宝树相比,翠云廊的古柏年岁更久远。这且不论,更主要的是,翠云廊的古柏凝结了众多历史故事。那扭曲的树身、皴裂的老皮,宛若曲折的历史写照。我从庐山三宝树上读到生命之强盛雄壮,从翠云廊古柏上读到了坚韧曲折,世事沧桑。
“翠云廊”这个名字有点现代风味,我原以为是今人旅游开发所取。游览中方知其出自清初剑州(今剑阁)知州乔钵的诗:“剑门路,崎岖凹凸石头路。两行古柏植何人?三百长程十万树。翠云廊,苍烟护,苔滑荫雨湿衣裳,回柯垂叶凉风度。无石不可眠,处处堪留句。龙蛇蜿蜒山缠互,传是昔年李白夫,奇人怪事教人妒。休称蜀道难,错莫剑门路。”乔知州这诗委实不怎地,“翠云廊”这个名字也有些单薄,有些轻飘飘,缺乏沧桑厚重之感,承载不起古蜀道上那些千年古柏,还不如民间俗称的“皇柏大道”“张飞柏道”有内涵。
面对古柏,心中震撼,却又无言以对。及至走出景区大门,才想起“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这段话。我慨叹一声,继而模仿这样几句:“风摧雷击,郁郁千年,盘根拔地,老枝横天,树能如此,人何以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