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总下到山的那一边?
没有人能够告诉我,
山里面有没有住着神仙?
多少的日子里,
总是一个人面对着天空发呆,
就这么好奇,就这么幻想,
这么孤单的童年……”
当年,初听罗大佑的《童年》,像被雷电击中一样,使我震撼。
我的童年是跟随着父母的工作,在晋鲁冀三省之间迁徙流动的。当我稍懂人事,我们已经从一望无垠的华北平原,落脚到黄土高原腹地。
童年时期,我遥望着东南方向的天边,希望有一天能看到姥娘家熟悉的炊烟和飞来飞去的燕子。可极目处只有一个一个的土山包以及星星点点的植物,阻挡了我的视线。
我们居住的村子位于阳曲县黄寨镇,是一个顺坡而建的条形古村,名叫中社村。村人自夸村子是一条巨龙,我家就在龙尾巴附近。村里的建筑以土窑洞为主,村脚的河道冲积形成肥沃的河地,种植着蔬菜、谷子、玉米等作物。
那时节,我想念姥爷姥娘,想念老家绿油油的麦田,想念田埂上一串串的紫色泡桐花,想念炊烟的柴草味,想念每天结伴疯玩的小伙伴……
某个晴朗的傍晚,我望着远方,眼光越过金光闪闪的中社河和披了一层金边的杨柳树林,看到对面高高的山上有一棵碧油油的松树,好像还有土围墙,于是好奇心大发。那高高的山上是不是住着神仙?是不是姥爷给我讲的蓬莱仙境,有铁拐李何仙姑?是不是有上山砍柴的人在松树下面看仙人下棋,一转眼烂了斧子,他回了村子谁也不认识了,也可能听不懂我说话——因为我是一个讲河北话的孩子。
一天天的遐想,伴随了我的童年。
后来,听说那个土围子叫“老爷寨”,曾经是香火旺盛的关帝庙,后来被拆除了,只留下残垣断壁无言地面对着村庄。
那时我喜欢“诗鬼”李贺的诗句:“少年心事当拏云,谁念幽寒坐呜呃”“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想象着老爷寨就是天,似乎童年最大的梦想就是伸手去探老爷寨顶上的云朵,站在老爷寨顶,豪迈地笑对自己常常发呆的小小村落。
离开村庄不觉经年。退休后的母亲想回村里居住,家人就修葺了老院,我也陪母亲多次往返城乡之间。
岁月无声地流走,空余白云恨悠悠。
高原上,五月的风和煦可亲,我已找不到夕阳下锦缎一般的宽阔的中社河,找不到坐标一般的苍松,但是土围子被风霜雨雪侵蚀多年后,轮廓还在。所有的景色似乎在我日渐老去的眼中缩小了,有时会恍惚:这到底是不是我小时候充满了好奇、有几分神秘的老爷寨?
早晨,我们一行人沿背阴的山坡上山,穿过军装的老弟用锄头披荆斩棘开路,我们气喘吁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攀爬到平台上。丛生的荆条布满了土台,台子上多处坍塌下陷,看不到曾经香火旺盛的遗迹,也找不到苍松的位置。
分开荆棘,小心地登上老爷寨残存的土围墙,这是周边的制高点了。湛蓝如洗的碧空,雪白的云朵温柔地游移,旷野上清冷的风,裹挟着黄土的味道。两只乌黑的红嘴鸦在天空盘旋,飞累了落在白杨树高高的梢头。放眼四野,高原沟壑纵横的地貌温柔地呈现在眼前,深绿、浅绿、黄绿、褐绿,以及河地刚刚点染了绿芽的泛着银白色光芒的薄膜,在黄土地上整齐划一地静止,一组组几何图形的田地和蜿蜒的村庄,浓缩成小人国一般。
任凭清风飞扬长发,任凭云朵游移头顶,任凭思绪天马行空,任凭无数的遐想在此时此刻定格,填补了老爷寨曾经人声鼎沸的空白。
寻觅到另一条下山的路,需要穿越墙脚坍塌的土洞。阳面山坡上,荆棘和酸枣树更加茂密,我们连跑带跳迂回曲折地总算下了山。坐在碧草如茵的林中,才发现胳膊上、腿上被刺划出一道道血痕。身边是一簇簇、一丛丛的野花在微风中摇曳,黄灿灿的牧马豆花、蒲公英花以及耀眼明艳的蕨麻花,紫色的大蓟小蓟野豌豆花,猩红色的鱼鳔花……
仰头看看,似乎人迹罕至的老爷寨没有那么神秘莫测、没那么高不可攀了,似乎,圆了童年的梦想,知晓了山里面到底有没有神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