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妹小红,小我三岁。从小结伴,我淘气,她诚实;我打架,她禀报;我偷懒,她包揽家务。每每思及,不觉莞尔,亦复怅然。
记得那年中秋,月色如洗。奶奶将供月的果品月饼一一分派。细月饼油多糖多,土月饼干涩少味。我每以一枚细月饼,换她两枚土月饼。她总是笑着应允,眼睛弯成月牙儿。如今想来,那甜早已浸入她的血脉,化作今日的隐疾。那时何曾想到,糖分的积累,竟会在数十年后,化作一把无形的刀,剜她的血肉?
后来我代她下乡,脱了一层皮,患了肺病,险些丧命。而她留在城中,竟成了劳动模范。我常常想,若当年是她下乡,以她那讷口少言的性子、吃苦耐劳的本能,或许比我更易适应。然而命运弄人,偏是我这顽劣之人,替她受了那份苦。而她留在城里,亦未尝轻松,只是苦的形式不同罢了。
退休之后,我涂鸦书画,她总第一个点赞。即便卧病在床,亦不缺席。点赞之举,看似微小,实则包含着多少无声的牵挂。我每发一图,便知别处有一人,正拖着病体,为我按下那个小小的拇指。这拇指背后,是她一生的感恩与坚韧。
糖尿病遗传自父亲,而当年的月饼交换,或许加大了病发的可能。我每每思及,愧疚如潮。童年的狡黠,竟在暮年化作悔恨。虽有学医的朋友说两者并无直接关系,但我还是自责,恨不得时光可以倒流。然而时光不能倒流,病魔亦不回头。
如今,她随女儿生活,照顾外孙;我处在同一座城市,闲暇时以书画自娱。两处闲愁,一份牵挂。微信里的点赞,成了我们之间最频繁的对话。那蓝色的拇指,是无声的“我在”,是跨越病痛的“安好”。
人生如寄,甜苦自知。当年的月饼甜了她的嘴,如今的疾病苦了她的身。而我的愧疚,大约要带到坟墓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