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和顺,山是青的,云是懒的。
合山村卧在七十二峰的怀抱中,像被时光忘在炕头的一把旧蒲扇。
村东头有座懿济圣母庙,宋元时便立着了,如今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灰瓦飞檐挑着几缕香火气,门前一道石渠却藏着天地玄机——这便是合山奇泉了。
初见这泉,只道寻常。青石板砌的沟渠,宽不过二尺,水痕斑驳如蛇蜕。
忽听得山腹里“嗡”的一声闷响,似老牛反刍,又似木门轴转。老农叼着烟杆笑:“泉醒了。”
话音未落,水珠子便从岩缝里蹦出来,先是一线,继而涌成小儿臂粗,汩汩然沿石槽奔走。
奇的是这水不向下溜,偏往坡上蹿。石槽斜斜向上三丈余,水流竟如识途老马,蹄声嘚嘚逆坡而行。
更奇的是约莫半盏茶工夫,水势渐萎,竟缩颈收足,倒退回岩穴深处,唯余石槽湿漉漉。
泉眼旁有碑亭,刻着明人王云凤的探问:“灵泉兀突经今古,旋渴旋流谁使为?”
科学家说是岩溶虹吸,乡人却传是赑屃神兽的泪——庙里驮碑的石龟昂首向天,许是念起了沧海旧事。
奇泉不是孤客。奇泉叫郎君泉,百步外有口“娘子泉”,终年清浅,澄澈如村姑眸子。
老辈人说,这两泉是夫妻:郎君泉涌时,娘子泉便涨水相迎;郎君泉退时,娘子泉也垂眉敛息。投个松果进郎君泉眼,眨眼没了踪影,娘子泉却浮出几星绿意。这般灵犀,倒比人间夫妻更知冷暖。
石渠边常见老妪淘小米。米箩往逆流的水头一搁,黄澄澄的米粒跳着脚溯游,竟比顺流时淘得更干净。“水往上走,脏东西沉得快哩!”
泉的奇处,还有一半在庙。懿济圣母殿供着黄帝儿媳昌仆,元代木构的椽子被香火熏成酱色。山门悬钟鼓,左鼓右钟,与别处相反。庙祝敲钟时念叨:“昼漏尽,钟鸣则息也。”倒像给那任性泉水定规矩。
庙宇是上世纪90年代重修的。当年榫头一合,枯了30年的泉眼就复流了!
雨季的合山最鲜活。雾从松针滑落,泉水声便混在雨点里打旋。城里背相机的后生蹲在渠沿,屏息等那“水倒爬坡”的奇景。老农却倚着碑亭打盹,鼾声一起一伏,应和泉水的吞吐。
山腰几户人家,石墙爬满青苔。问及泉源何处,老汉指指地下:“通着海呢!”灶上炖着酸菜豆腐,香味混着柴烟,与泉水的土腥气搅作一团——倒比虹吸之说更教人肚肠妥帖。
离开时,回望石渠空荡,岩穴幽深如岁月之喉。忽闻山腹又“嗡”地一响,水珠子探头探脑,映着夕阳金光粼粼。
泉退泉涌千百年,不争不抢,自成一派天真之象。
明代石碑斑驳处,王云凤的诗句洇成水痕。且学顽童,掷片柳叶入水,看它乘着倒流泉逆流,晃晃悠悠,钻进地心赴那场亘古之约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