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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暄之乐

陈之昌

  古人唤晒太阳为“负暄”,一个“负”字,便将人与冬阳的亲昵相拥写得淋漓尽致。唐人白居易在《负冬日》里道尽个中真味:“杲杲冬日出,照我屋南隅。负暄闭目坐,和气生肌肤。初似饮醇醪,又如蛰者苏。外融百骸畅,中适一念无。旷然忘所在,心与虚空俱。”冬阳暖暖漫洒,阳气缓缓渗入肌理,气血随之畅达,身心渐趋旷达,不知不觉间,便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这便是负暄最本真的惬意。

  冬日晨晓,最爱临窗而坐。泡一杯温热的香茗,看阳光穿透玻璃,在书桌铺展成一片暖金,漫过书页,裹住周身。此时捧一本古籍,践行张中行先生《负暄琐话》中“每日于百忙中,须取古今大著读之。至少数页,毋间断”的箴言,阳光与墨香交织,仿佛先生在侧谆谆教诲,心智随之清明通透。这般偏爱负暄之乐的,还有诗人陶渊明,他言“冬曝其日,夏濯其泉”,便可“乐天委分,以至百年”。顺应自然晒一场冬阳,无需繁复点缀,便得潇洒自在的人间清欢。

  午后到公园散步,冬日的萧瑟早已被鲜活生机驱散。塑胶跑道上,慢跑者的身影舒展轻快;足球场上、篮球架下,一个个身影生龙活虎,腾挪跳跃间汗流浃背,欢呼声、呐喊声此起彼伏,蓬勃的活力让寒冬都暖了几分。老人们解开衣领,背向阳光伫立,任温软的光线浸润脊背,静静享受这难得的暖意。年轻妈妈们推着婴儿车,让牙牙学语的宝宝沐浴暖阳、滋养元气,她们一边交流育儿心得,一边逗弄着车里的孩子,清脆的笑声与宠溺的眼神,随阳光一同流淌。

  忆起儿时乡村晴朗的冬日,负暄更是满溢着烟火气的欢喜。男人们三五成群聚在墙根下,或谈农事,或行酒令,或比牌技,个个眉飞色舞,笑声震落檐角残雪。女人们围坐一处,手中忙着针线活,嘴里唠着家长里短,话语间笑声朗朗,冬阳洒在她们身上,宛若一朵朵向阳而开的向日葵。老人们则寻一处避风向阳的草垛,斜倚其上,慵懒笑意里满是岁月静好,负暄的快乐便从这份闲适里悄悄散溢开来。

  负暄之乐,无关排场,无关俗事。它是室内书页间的墨香暖阳,是户外天地间的鲜活气息,更是记忆里烟火缭绕的旧时光。一缕冬阳,便能驱散寒意,熨帖心灵,让平凡日子漾着幸福的温度,这便是冬日里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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