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堂《京华烟云》中描述的“人间最理想的生活”在这里:天气、地理、历史、民风、建筑、艺术,众美俱备,集合而使之成为今日之美。在我印象中,三十年前北京还是一派红色和灰色交织的色调,红的是故宫前后整个中轴线上的规整建筑,灰的是城市的天际线和之上的天空。街头人流熙来攘往,高楼大厦与胡同深巷并行不悖,麦当劳、地铁、可乐这些现代语词挤进耳朵。
这些年,由于工作、学习等诸多缘由,我往来北京较为频繁,随处都能看到这个城市与时俱进的印记。借着单位骨干人才培养契机,我有幸走进清华园,在约一个月的时间里,重新回归书斋,由各领域的专家学者授课,全然打开了新视界。大师者,在清华园有无数风流人物,王国维、闻一多、朱自清、邓稼先、钱学森、杨振宁、唐敖庆等等,不胜枚举。
上课的地方敞开一扇大窗,向南可以看到北大的博雅塔,以及周遭青黛色的建筑和群山。课余时我四处走走,或者坐在长椅、石阶上,静静地看着午后或者暮晚的阳光落在脚边。忽一日,天色由瓦蓝色渐向灰蒙蒙,酝酿半日有余,入冬后北京的第一场雪逶迤而来。窗外,雪花正在悄悄落下,扯开天地间的白色帷幕,万籁俱寂、行人三两,仿佛一场独幕话剧。唐人高骈的“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分外应景。
落雪后的清华园独具魅力,远处苍山负雪,碧野四合;近处檐角挂霜,满树银装,寂静且丰盈。积雪铺满小径,野鸭躲在芦苇丛中,一池水不再漾动,广阔的清华园里自有一番萧瑟之美。我沿着小路,从矮桥径直走向近春园,空无一人,石碑上挂着雪片,盖住几处文字,略显斑驳。折回水木清华,大雪扑簌,人迹几无,自清亭宛若处子,几块大石清瘦嶙峋,似乎有些苍凉。一方小池中尚有枯落的水生植物,那些成对的鸳鸯却不知去处。工字厅前数行脚印,深深浅浅,消失在门后。雪花从屋顶滑落,振翅如蝶,环绕于曲廊朱栏。此时尚未觉冷,索性敞开衣裳,兀自走在茫茫大雪中,顿觉远山不是山、近水不是水,有种超然物外的感觉。北宋陈瓘的《卜算子·梦里不知眠》有一句:“要识三千与大千,不在微尘外。”这场大雪让一切尘埃皆有归处。
澄明间,我忽然想起,曾在某一处读到1924年的冬天,郁达夫冒着大雪探望潦倒不堪的沈从文的故事。沈从文从湘西到北平,报考清华、北大不中,蛰居于自己的“窄而霉小斋”,艰难地营造着关于文学的梦。而后,借由郁达夫激愤中写就的《给一位文学青年的公开状》,加之徐志摩的盛情邀约,沈从文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肆意挥洒着湘山湘水孕育的才情,在文坛崭露头角。徐志摩有一首诗《雪花的快乐》,写道“假如我是一朵雪花/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飞飏,飞飏,飞飏/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我不禁感叹,这雪花的行迹不正是这位“中国拜伦”的一生,由翩然飞舞向倏忽坠落,在中国诗歌的天空中生命短暂似流星陨落,却光芒长久如恒星闪耀。
夜色降临,一位诗人朋友恰好发来清华二校门的雪景,镜头前行人寥寥,不复往日喧哗,这座巴洛克风格的建筑仿佛遗世独立。穿过二校门,踏雪而行,日晷就在不远处,汉白玉的底色与这场大雪浑然一体。大礼堂巍然而立,注视着百余年来的沧桑变幻。我坐在台阶上,摊开手掌,雪花片刻融化。一阵寒鸦声惊起沉思,我把视线重新交还给大地,在深厚的人文脉络之外,一个丰饶的清华园,正静默地绽放于身边。
回到住所,我在纸上郑重地写下一行字——大雪落在清华园,也落在我的心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