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气味有多少?难以精确计数。目前科学界普遍接受的观点是,实际存在的气味分子数量可能高达数十亿种,只是人的感官不灵敏,多数时候觉察不到。有些气味动物们知道,有些气味只有草木们知道。
在人的感官所及中,气味最难言说。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这样写道:“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要你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味道甚至是难以记忆的,只有你又闻到它你才能记起它的全部情感和意蕴。”
每一条河流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每一个生命都是一种独特的存在。河流有蒸发,这常识我自然知道,但早先以为蒸发量不会太大。及至2023年冬天看过“水煮黄河”,方才明白这蒸发一年四季,不舍昼夜,量还是很大的。有资料显示,黄河每年直接要蒸发掉20多亿立方米水,几乎占到黄河入海量的十分之一。水汽蒸发,自然带有河流的气息,好似人的体味。黄河连通万里,各段形态不同,气味也不同,我只说家门前这一段。
上世纪60年代以前,家乡保德段的黄河常年浊浪翻滚,难得一清。黄河所散发的,总体就是土气息、泥滋味。只是四季不同,气味浓淡也各异。
春天,开河水奔涌而来,满河冰凌携带着冷森森的寒气,在河边站立,有泥腥味,但不浓烈,只是淡淡一种。夏季大雨过后,黄土高原百川灌河,造出一个又一个洪峰,河上黄色大浪翻滚,峡谷里激荡着黄色水雾,这时候,大河两岸满是浓烈的泥土腥味,直扑人鼻孔。冬季,万物收敛,上游封冻,泥腥味微弱,若有若无。
黄河气味除在岸边感受,也能带回家。夏天,沿河各村都有捞河柴习惯,新捞的河柴小山一般码在院中或者街上,河柴味半月二十天弥散村中。是一种混合的味道,黄土腥味之外,还夹带着一点鱼腥味、枯枝败叶味,但又不全是,丝毫不难闻。怎么形容?是一种潮湿的泥土、草木、鱼腥等混合起来的味道,混合得恰到好处,很亲切,很温馨,充满生活气息。这一种味道,深深烙印在沿河人们的记忆之中。
黄河的味道,既可嗅,亦可尝。上世纪60年代以前,保德县沿河各村镇的人都吃黄河水。每天朝阳升起时,人们都到黄河里挑水,扁担水桶颤颤悠悠。那时黄河常年浑浊,挑回来的水虽然不是斗水七沙,但泥沙还是不少。各家各户至少有两个粗瓷大瓮来轮流盛水澄清,有时水中放一点明矾或者杏仁粉,泥沙沉淀就快一些。
至于黄河上的船工,自然饮用黄河水。每条船上也都有一两个半大粗瓷瓮,用来澄水,沉淀下的泥沙重新挖起来倒入黄河。如果船靠岸,也可在沙滩上挖一个坑,坑里渗出的水不算太浑浊,可节约澄清时间。
每年开河流凌结束,河滩上会落下大小不等的冰块,有的冰块裹含着泥沙,有的冰块居然晶莹剔透如水晶,真不知满河皆浊之下,这冰块如何能独清其身。冰块诱人,小孩们敲打一块又一块,当作冰棍吃,大人们也跟着吃,说是开河冰治百病。
早年黄河水虽然浑浊,但并未污染,水是甜的。明朝的许次纾在《茶疏》中写道:“往三渡黄河,始忧其浊,舟人以法澄过,饮而甘之,尤宜煮茶,不下惠泉。黄河之水,来自天上,浊者土色也。澄之既净,香味自发。”按照许先生所说,黄河水泡茶亦好,不下惠泉。我想这说法应该不差,因为黄河之水天上来。
家门前黄河味道最不堪是在上世纪90年代,其时晋陕峡谷两岸建起了大量小企业,废水废气废渣排入黄河,使得黄河水既不可嗅,更不可饮。
进入21世纪,国家铁腕治污,沿黄河的污染企业全部拆除,河水恢复为二类水质。加之上游水电站控制流量,开河凌汛也被拦蓄,黄河一年有9个多月清碧如蓝。汛期之外,岸上已闻不到泥土腥味。倘若下到水边,感触到的是一种清新独特的气息,丝丝缕缕,熟悉而又亲切,这气息明显有别于南方河流的气息,这是黄河在21世纪的体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