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农村只种大秋菜,到了秋季才能吃到新鲜蔬菜。为了挨过从当年冬天到次年春夏的“吃菜荒”,人们想尽办法储藏蔬菜,于是晚秋时分便破土开挖菜窖。菜窖“入地三尺”,冬暖夏凉,如同一个土制的保温箱,诸如土豆、萝卜、大白菜及红薯等都储存在菜窖里。
与别处简易的直坑盖顶的菜窖不同,故乡的菜窖结构奇特,立剖面像一个宝葫芦,口小肚大,窖口直径约三尺,深约丈余。特别稀奇的是,窖底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隔洞,洞里有洞,既能扩大储藏容积,又便于分类存放蔬菜。这独特的构造,正是得益于黄土高原土质坚实、土层深厚的特点。
为了上下菜窖方便,人们会在窖口下面放一个木梯,有的则干脆在窖筒壁上的两侧隔一二尺掏个小洞作为脚蹬。窖口还放着一条麻绳,一头固定在窖沿,另一头拴着窖底的箩头,专门用来上下吊运蔬菜。
儿时的我被电影《地道战》深深吸引,围剿日军的画面在我眼里新奇又好玩,于是便把自家菜窖脑补成“作战地道”。但凡家里要往窖里存取菜,我总要抢先往下跳。可下菜窖是有讲究的,尽管菜窖留有通风口,但不能打开菜窖口就往下跳,那样做十分危险。村里曾有人因此缺氧晕厥,幸亏抢救及时才幸免于难。我打小就学会了下菜窖的门道:先预备好一截蜡烛,点燃后放进罐头瓶里,用细绳拴好瓶子,一点一点往窖下吊,同时紧盯火苗的燃烧情况。若是火苗很快熄灭,便说明窖内氧气不足——窖越深,通风性越差,氧气也就越稀薄,这时就得敞开窖口通风一阵子,才能入内。
当雪花漫天飞舞的时候,我便一趟趟将家里收回来的白菜、土豆、萝卜等,一筐筐吊进菜窖,再分门别类码放整齐。有些蔬菜,比如白菜,储存期间还得定期翻动,剔除腐坏的菜叶。下一趟菜窖并不轻松,我常常在窖里忙活大半天,爬上来时累得连端碗吃饭,手都止不住地哆嗦。
虽说下菜窖远比脑补的“地道战”要辛苦得多,但是无论外边刮多大风,下多大雨,看见家人们再也不用担心蔬菜受到伤害,再累我也觉得值了。现在想来,那时的菜窖是天然储藏室,经过菜窖储藏的蔬菜特别好吃,比现在冰箱的蔬菜更新鲜、更有味。
家有菜窖,不仅仅是冬天能储菜。到了夏天,它还能当天然冰箱用。外边暑气蒸腾,窖里却凉气袭人,把生产队分的甜瓜、西瓜等吊在窖里,又保鲜又凉快,还能留住瓜果最本真的甜。家里蒸的干粮,当天吃不完的,也可以装进篮子里拴上绳子,吊入窖,放两三天也不会坏。
现如今,温室大棚的蔬菜一年四季常鲜,无须冬储了,自然也就不用菜窖了。但是少年时下菜窖存菜的经历,却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记忆里、年轮中。它让我懂得,生活里的“储备”从不止于冬储的蔬菜,更在于年轻时肯吃苦、能坚持的韧劲,这才是伴人走过四季的“干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