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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深处的影子

任晓辉

  又到岁末。街上的行人多了,大包小包,匆匆忙忙,一副就要过年的景象。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心里没来由地一紧。瞬间,耳中分明听到了“呜——呜——”的、悠长而又单调的纺车声。我知道,是那个藏在岁月深处的影子,又出来了。影子是奶奶的,她已离开我们快9年了,享年97岁。

  我的老家在运城最南端,一个东依中条山、西傍黄河水的小村庄。“奶奶”其实是姥姥。因她膝下只有两个女儿,长女是我的母亲,为了顶立门户,我父亲便做了上门女婿。按乡俗,我们兄弟姊妹五个,都唤她“奶奶”。奶奶是旧社会裹过脚的女人,13岁嫁过来,39岁时爷爷便撒手西去。别人都劝她趁年轻改嫁,她不听,守着两个女儿,侍奉公婆到终老,硬是用一副柔弱的肩膀,把家撑了起来。她供母亲读书,母亲也争气,考上了师范学校,成了村里了不得的“秀才”。只可惜,临毕业时得了头疼病,终究还是回村务了农。父亲在外工作,很少回来。家,就全靠奶奶和母亲两个人撑着。母亲是主外的劳力,挣着生产队那点工分。奶奶便是这家里的“魂”,把我们姊妹五个,一个个拉扯大。

  我的童年,是被那个影子裹着的。记忆里,那时的夜是属于奶奶和那盏煤油灯的。我和她睡一盘炕。常常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在炕头纺线。灯苗在她手边怯怯地跳着。影子随着纺车的“呜嗡”声,一摇,一拉,像一出皮影戏在墙上来回晃动。我便在那影子里又沉沉睡去。后来父亲为家里买了台缝纫机,奶奶很快学会了用它。每到年底,那“哒哒”的声响会彻夜不停,影子便成了墙上高频抖动的定影。她要赶在除夕前,让我们五个孩子,人人都穿上新衣裳。从秋天摘下棉花,到纺成线、浆染、配线,再一梭一梭织成布,最后裁剪缝纫成衣,全是奶奶一手操持。我们的“新年礼服”,常常是用鲜亮的格子布做成的,那是奶奶用不同颜色的线,在心里盘算好了经纬,在织布机上一下一下织出来的。

  最让我心尖发颤的,是病中的记忆。一次重感冒,我发高烧,天旋地转。奶奶用热毛巾敷在我额头,一遍又一遍。好点的时候,瞥见炕下熟悉的影子在忙活。不一会儿,影子移过来,一股热烈的辣香气扑鼻而来。是我最爱吃的“面辣子”,用面粉、细粉条、白菜丝和辣椒面做成。她将我半抱起来,舀一勺,吹凉,递到嘴边。“我娃乖,吃了出出汗就好了。”我一口口咽下,吃完,辣气果真逼得我浑身大汗淋漓,一觉醒来热退神清。

  忘不了小时候的磨面。那时村里仅有一台电动磨面机,被称作“钢磨”,安在村东头。停电是常事,要等到后半夜才来电。一次我睡得正香,被奶奶摇醒:“晓,陪奶奶磨面去。”我揉着眼爬起来,帮她把白天淘净晒干的麦子,装上小平车。她拉着,我车边推着,走得飞快,生怕晚一步被插了队。清冷皎洁的月光下,奶奶瘦弱却精神的身影,叠着拉车的影子,在凹凸不平的巷道上晃动。轮到我们了,奶奶踮着小脚,把麦子一簸箕一簸箕倒进高高的进粮口。机器轰鸣着。机身有两个出口,下面一个出粗糙的麦料,侧旁一个出细白的面粉。磨一遍不够,得把粗的麦料再倒回去,一遍遍反复,直到只剩麸皮。面粉的尘埃在昏黄的灯下飞舞,落在奶奶的发和肩上,把她变成一个“雪人”。墙上的影子,随着她一次次踮脚、倾倒的动作,忽大忽小,急促变换。磨完了,机器停了,我们将黑白不均的面粉搅匀装袋后拉回。

  一进腊月,奶奶就更忙了。蒸年馍是头等大事。她提前几天就发好面引子,到了日子,招呼来相好的邻居,屋子里顿时热气腾腾。她是总指挥,也是巧手匠。普通的面团在她手里能变出花样:小鱼儿摆着尾,小雏鸡张着嘴……再用筷子头蘸了洋红,轻轻一点,那动物便活了似的。做好的花馍先放在烧得暖烘烘的炕头,盖上厚厚的布单“醒”着。待到面发得白胖胖、暄腾腾,就该上笼了。灶台上的大铁锅早已烧滚了水,一摞十几节的铁笼高高架起,花馍被放进去。炉膛里火舌舔着锅底,发出欢快的“呼呼”声。不一会儿,蒸笼的缝隙里便冒出一缕缕白汽,越冒越浓,最后整个灶间都被蒸气充满了。那蒸气,是年的先遣,暖湿暖湿的,扑在人脸上,模糊了窗户,也模糊了奶奶忙碌的身影。这样的蒸年馍,往往要从清晨忙到深夜。平日里做饭也是如此,灶房里总是烟熏气蒸的。奶奶总拿块毛巾,捂上嘴和鼻,眼里常被熏刺得噙满了泪。如此,一天天,一年年,她不知做了多少顿饭。吃饭时,她总让孩子们先吃,自己最后吃。每当吃汤面时,她为我们都盛满后,锅里常常只剩下了汤。她便舀一碗,掰块凉馍泡在里面吃。当我们要给她拨点面条时,她总说:“我不爱吃面,汤里有味,泡馍正好。”这话,我竟傻傻地信了多年。

  后来,我上了大学,留在省城工作。结婚那年过春节,我带着媳妇回老家。早晨,寒潮侵袭,干冷干冷的,呵气成霜。我们起来,却见奶奶早已在院子里铺开了席子,上面絮好了厚厚的棉花,她正在缝一床新被子。她说,趁我们还在家,赶紧做好,让我们走时带上。“奶,太冷了,回屋做吧。”我们劝她。“不冷,不冷,动着手不觉得,太阳一会儿就照过来了。”她冻裂伤口的手上,几处贴着泛旧的胶布,戴着大号顶针,引着长长的线,一下又一下,针脚细密而匀实。阳光终于下了屋檐,她那忙活的影子,映在屋墙上,愈变愈大。

  奶奶用她的那双小脚,稳稳地踩着生活的每一步。她会酿柿子醋,夏晒面酱,秋晒柿饼,没有不会干的农家活。她还养鸡、喂猪,用换来的钱贴补家用。她把一个多年没有强壮男人在的家,打理得温煦而有条理。她用爱与坚韧,托举起我们成长的蓝天。

  将近9年了,奶奶从未真正离去。在每一个年味渐浓的日子,或丰盛的年宴缝隙,总有一帧沉默摇晃的影子如期出现。那影子,是棉花变成布匹的魔法,是“面辣子”的关怀,是烟气熏蒸的丰饶,是冒寒飞针缝被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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