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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豆腐坊

常永生

  不觉又快过年了。思绪就像一根绵长的线,线头系在腊月里那座热气蒸腾的豆腐坊上。

  腊月一到,我的老家——太原东山的一个小村子便从冬日的沉眠里活泛起来。年货里,吃食是顶要紧的。扁食自不必说,是初一清晨家家灶上的主角;还有一锅内容敦实的大烩菜,加上金黄的油糕、雪白的馍馍,年味美得很嘞!

  说来也怪,无论家境是宽是紧,那烩菜里,最不能缺的,竟是一方方白嫩嫩、颤巍巍的豆腐。当年,豆腐是稀罕物,一年的油盐酱醋,都指着地里的出产,谁舍得专门磨豆子做豆腐呢?只有到了年根底下,家家户户才郑重其事地,预备起这一年里难得的“奢侈”来。

  我家人口少,只有父亲和我。一锅豆腐,总也吃不了。于是,便寻那些人口相仿、境况相近的人家,凑齐了豆子,合做一锅。我家那份,通常是十来块豆腐,齐齐地码在冰铁皮水桶里,日日用清凉的井水养着。另外,要特意挑出几块,搁在窗台外的箅子上或簸箕里,让腊月的寒气将它们一点点吸透,凝成水晶状的、黑黄色的冻豆腐,那是留着二月二龙抬头前慢慢咂摸滋味的。

  做豆腐是腊月里的大工程,而工程的“基地”,便是村里的豆腐坊。那豆腐坊,平日里是锁着的,门板裂着细缝,透着荒凉。可一到腊月,便成了村里最火热、最喧嚣的去处。远远望去,土砌的窑顶上,一股子乳白色的蒸气,混着豆香不管不顾地冲出来,在干冷的空气里,凝成一片低垂的、温暖的云。

  坊里的那些家什,都是上了年岁的。两扇厚重的石磨,磨盘上的沟壑,被经年的豆汁浸润得乌黑油亮。一口大铁锅,敦实地坐在灶上,锅底沉着厚厚的锅灰。还有那架叫人看着就费力的手拉风箱,一根粗木杠子,用来挤压豆腐包里的浆水。水缸、模子、盐卤罐……一切都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泛着温润的光。做豆腐最艰苦的活儿是推磨,推得时间长了会头晕目眩。无论谁家来做,用罢了这些家什,总要留下些“意思”,或是几角毛票,小心翼翼地压在罐子底下;或是切下不大不小的一块豆腐,留在主家的碗里。这是规矩,也是情分。

  点豆腐是这仪式里最需匠心的一环。眼看着一大锅豆浆,被灶火舔得咕嘟咕嘟翻滚,满屋子弥漫着纯粹的豆香。这时,掌勺的师傅神情便肃穆起来。他手里擎着一碗化开的盐卤水,那动作,不像是在劳作,倒像是在进行某种虔诚的加持。卤水要沿着锅边,细细地、慢慢地淋下去,另一只手则用长勺,轻轻地顺着一个方向搅动。嫩了,不成型,水汪汪的,留不住,也吃不出那口扎实的豆香;老了,出得少,口感也粗粝。

  豆腐一旦做成,便有了千般变化、万种风情。它可以方正正地炖在白菜粉条里,吸饱了汤汁,变得丰腴;可以变成金黄的冻豆腐,在火锅里翻滚,每一个孔洞都藏着鲜美的秘密;也可以切成薄片,在滚油里走过一遭,成了焦香的炸豆腐,是下酒的妙物。一个正月,豆腐稳稳地占据着饭桌的主角。它更是待客的“脸面”。无论去了谁家拜年,炕桌上的菜肴可以简朴,但一盘豆腐是断不能少的。尤其是那一碟辣椒炒豆腐:白嫩的豆腐,被酱汁和辣子染成诱人的赭红色,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又下饭,又暖和,在那个贫瘠而热情的年代,真称得上是一道绝美的好菜了。

  如今,豆腐早已不是稀罕物了。但每逢过年,我家的餐桌上,还要郑重地摆上一盘。吃着那熟悉的味道,眼前总恍惚着,仿佛又看见了那座破旧的、蒸气缭绕的豆腐坊,听见了石磨隆隆的、缓慢地吟唱,闻见了那股子弥漫在整个腊月里的、温热而朴素的豆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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