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在农村也守岁,那是独属于乡村的守岁方式。腊月最后一天的下午,就进入守岁模式了。拿一把大扫帚把大门外面打扫得干净利索,给碨子贴上“福”字,给牛槽贴上“六畜兴旺”,给大门贴上春联,然后,“哐当”一声关上大门,直到大年初一才能开。
关了大门,接下来所有的事情都是院子和家里的事。院子扫干净,各种农具归置到位,给土地爷神位贴对联,每个窑洞贴上春联,火把堆垒得高高的。家里更是热气腾腾,母亲忙着做年夜饭。老家的年夜饭是炒揪片,听起来简单,其实一年到头吃不上几次,所以显得金贵。炒揪片的材料一定要足,刚刚炖出锅的猪肉要多放些,蓖麻压榨出来的油也不能少放。油一定要烧红,把葱姜蒜炝出浓郁的香味,才能勾出肚子里的馋虫来。
墙壁上的年画贴得五颜六色整整齐齐,年画多是京剧连环画,《红灯记》《海港》《沙家浜》等等。也有电影画报上的大美女。后墙是中堂位置,一般是贴一张《猛虎下山》的画,两边配对联。
一餐年夜饭吃得风卷残云。大人比较拿捏,吃好就行,小孩一定要吃到饱嗝连连方才罢休。
饺子是大年初一早上的必备品。馅是正宗的山羊肉剁成的,绝对鲜美,此时和面团一块放置在炉台上。羊肉馅散发出如丝如缕的香味,需要不断地吞咽口水才能避免露出尴尬之态。
那时,村里没有电,点的是煤油灯。一盏弱弱的灯火放在炕的中央,全家人围着灯火坐着。母亲把炒好的豆子和小面疙瘩放在炕上,大家慢慢嚼着这些小零食,这个习俗被称作咬年。炒豆子和小面疙瘩在牙齿咬合时发出此起彼伏的声音。小孩子的声音更夸张,不是一颗、数颗地咬,是一把一把地放嘴里,就有了大牲口吃饲料的混合声音。
母亲还不能闲着,要把每个人的新衣服叠放好,给每双新鞋子里塞上核桃,然后交给各自保管。干坐着不是办法,那就聊天吧。爷爷讲过去过年的故事,无非是如何穷,到地主家借粮,勉强吃一顿饺子云云。爷爷讲得让人唏嘘,气氛自然有些凝重。父亲讲得就轻松快乐多了,他如何走南闯北给供销社采购货品的故事让人向往。两代人的经历不同,自是冰火两重天。
煤油灯的灯芯暗了下来,母亲剪了灯花还不亮,是没油了,赶紧起身给煤油瓶子加油,灯芯重新燃亮了起来。一缕黑色的煤烟袅袅地飘起,直冲拱形的窑顶。鼻翼都被熏黑了,天还不亮。聊天的声音稀了,大家坐不住了,在炕上东倒西歪,最后便各自睡去。
真正能把年夜守下来的极少,尤其是早年农村没电的时候。肉身不能守岁,心还是要守的,表现症状就是总睡不踏实,生怕误了大年初一迎接喜神的重大礼仪。
新年在睡意蒙眬中来到了。一骨碌起来赶紧穿新衣戴新帽,随着大人祭拜各路神仙和祖宗。最热闹的是点燃火把堆,一团团的烈火燃红了整个院子,还有每个人喜气洋洋的脸膛。
新与旧只隔了一个晚上,奇怪的是每个人都长了一岁,这一岁是守岁守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