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清明至,春雨润思,风物寄情。这个兼具祭祖追远与踏青寻春的节日,藏着中国人独有的情感与文脉。本期清明专版,我们以文物为钥,追溯清明的千年起源,描摹传统习俗的生动模样,在器物与丹青之间,读懂清明的文化底蕴,感受穿越时光的精神传承。
——编 者
唐·姤神碑(山西古建筑博物馆藏)
从姤神碑看清明起源
唐中才
要探寻清明与寒食的文化源头,不妨走进太原纯阳宫,细细品读碑廊中的姤神碑。
姤为《周易》六十四卦之一,亦为多音字,此处通“妒”,故又称妒神碑。此碑立于唐大历十一年(776),碑为螭首方座,通高262厘米、宽102厘米、厚19厘米。碑阳额题“姤神颂”,碑身以行书刻32行,前为序颂,后列职官题名。姤神碑现为纯阳宫馆藏一级文物。
碑文属于序言并颂格式。在序言中开篇即云:“河东之美者,有妒水之祠焉。其神周代之女,介推之妹。”
首先明确了妒神即妒水之神,身份为介子推之妹。妒水又称妒泉,在今娘子关一带,传说泉眼如轮,女子艳妆近之则兴风雨,故名“妒水”,其神遂称“妒神”。碑文又记:“阖境之内,畴敢不恭?顺之则风雨应期,违之则雷雹伤物。”可见妒神妒性刚烈,关于她的信仰在当地影响深远。
关于清明节的起源,碑文明确写道:“初文公出国,介推从行……因为灭焰之辰,更号清明之节。”
晋文公流亡时,介子推割股奉君,后隐居绵山,晋文公焚山求之,介子推拒不出仕,遂被烧死。晋文公追悔莫及,将山火熄灭之日定名为“清明”,清明节由此而来。
至于寒食节,碑文续载:“妹以兄涉要主,身非令终。遂于冬至之后,日积一薪,烈火焚之,为其易俗。”
介子推之妹认为哥哥拒绝出仕的行为,有要挟主上的意思,又造成了百姓长时间冬日寒食,于是自冬至后天天出去砍柴积攒,到寒食节这天“积薪自焚”以易风俗,这便是寒食节的早期传说。曹魏《阴罚令》亦载:“太原、上党、雁门冬至后百五日皆绝火寒食,云为子推。”故寒食又称“百五节”。
碑文又以兄妹对举:“兄则禁火以示诚,我则焚柴以见志。”碑文最后的颂文曰:“兄长禁火,妹妹积薪;共成佳节,正在芳春。古今千年,百里之内;德音不绝,祭祀不绝。”但碑文中也明确讲“《浑天记》曰:‘著寒食者,为助阳气,用厌火星。’所说不同,互有得失”。
“兄”为介子推,“我”为妒神。可见在唐代,关于寒食、清明的传说已多版本并存,而此碑在赞颂介子推兄妹志节的同时,清晰梳理了清明与寒食的文化渊源。从文化史角度看,寒食节源于上古改火礼制与冬季防火习俗,至唐代达到极盛,成为全国性法定假日。寒食禁火、祭扫、赐新火等仪式,既是追远,也是迎新。而清明本为二十四节气之一,象征春耕启始,古人于此祈谷踏青。因两节日期相近,习俗逐渐交融、简化,最终寒食节俗并入清明,形成目前清明祭扫和踏青的综合节日。而原来清明祈谷的风俗,逐渐转入惊蛰或填仓节。
纯阳宫姤神碑以石刻文字,实证清明、寒食两大节日的起源与流变,故事生动、文化厚重,值得细细品读、久久回味。
西周·晋侯鸟尊(山西博物院藏)
凤鸣三晋 清明如故
杨晓姝
清明,既是暮春时节的自然节气,更是深植华夏血脉的传统节日。它既承载慎终追远的肃穆,亦饱含迎春惜生的温情。从人文传承来看,清明与寒食节渊源极深,二者在岁月流转中渐趋合一。
寒食节诞生于春秋晋国,为纪念忠贞守节的介子推而设,其精神内核在于缅怀先贤、坚守气节,承载着古人对忠烈品格的追慕与礼赞。
而清明最初是指导农事的节气,并无祭祀礼俗。历经岁月演进,寒食节祭祖追思的习俗渐渐融入清明,二者合流。简言之,寒食节重在“思贤守义”,清明则兼具节气顺应天时之生机与缅怀先祖之肃穆。唐宋之后,寒食节礼俗逐步并入清明,最终形成如今祭祖追思与迎春踏青并存的节日传统。
在祭祖追思的众多文化载体中,山西博物院镇馆之宝——西周晋侯鸟尊,以青铜为骨,以礼乐为魂,正是映照古人敬奉先祖精神风貌的绝佳载体。
晋侯鸟尊出土于曲沃晋侯墓地,为西周晋侯燮父所用的宗庙祭器。清明最核心的仪式是祭祖追远,这份感念先祖、不忘本源的理念,正是先秦宗庙祭祀文化的延续。西周时期,祭祀为国之大典,青铜礼器是礼乐制度的核心象征。晋侯鸟尊正是这一礼制文化的典型代表,它并非日用器皿,而是专供敬奉先祖的国之重器,承载着晋国国君对先祖的敬畏与追思,是先秦敬祖尽孝观念的实物见证。
古人倾力铸就这件青铜瑰宝,将缅怀先祖之情、传承宗族之愿熔铸其间,与清明时节扫墓祭祖、感念先德的传统一脉相承。山西作为寒食节发源地,晋侯鸟尊所代表的晋国礼乐文明,更为寒食与清明的文化融合筑牢历史根基,使忠义守节的先贤精神与敬祖追远的祭祀礼俗相融共生,赋予清明厚重的人文底蕴。
凝望鸟尊,凤鸟昂首挺立,尾部卷曲为象首,纹饰庄重繁复,尽显西周青铜工艺的巅峰水准,亦折射出古人的精神风骨。作为祭祀重器,它寄托着对先祖的敬重、对宗族血脉的坚守;作为礼乐之器,它彰显守礼重义、崇善尚节的品格,与介子推忠贞守节的精神遥相呼应;作为凤鸟礼器,它蕴含敬畏自然、珍爱生命的智慧。这三重底蕴,恰如清明时节追思怀远、迎春纳新的意蕴,于肃穆与生机的交融间,尽显豁达从容的生命观。
从先秦宗庙,到今日清明,岁月更迭,而敬祖怀远、忠义传家的初心,始终未改。
《驭马踏青图》 元·王振鹏
古画中的清明
水 微
春风送暖,草木萌动,时序更迭间,清明如期而至。千百年间,清明习俗在岁月中沉淀,更被定格在一幅幅传世名画中。透过笔墨丹青,我们得以窥见古人过清明的真实模样,感受传统节日独有的温情与意趣。
说起清明节,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扫墓祭祀、缅怀先人,这一习俗由来已久。除此之外,清明节还有踏青郊游、放风筝、插柳戴柳、蹴鞠玩乐等习俗,在古代画家的笔下都有体现。
元代画家王振鹏的《驭马踏青图》描绘的是宫妃清明时节骑马踏青的情景。至宋元时期,清明节踏青已成风俗。御花园内,五位宫妃沐浴着初春和煦的阳光,骑马踏青。其中三人立马交谈,欣赏园景,有说有笑,神情自若。另外两位女子策马扬鞭,飞奔驰骋,尽情享受春光的温暖和游骑的快乐。纵观整幅画作,远山的白雪、初放的柳条、岸边的嫩草、厚重的人物衣着,交代出初春时节,寒冬将去、万物复苏的景象。
清代画家陈枚的《月曼清游图之杨柳荡千》描绘了贵族女子清明时节荡秋千的生活画面。上海博物馆藏的《宋太祖蹴鞠图》为我们展示了宋太祖等人在清明时踢球为乐的画面。
一幅古画、一种民俗,清明的一思一念、一情一景,都在笔墨丹青间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