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时,我望着舷窗外渐渐缩小的山川,心中涌起难以名状的情绪。说实话,我是忐忑的。虽然讲了三十多年课,讲课于我而言是驾轻就熟的事,但此行却莫名地“没底”。因为我将要面对的是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海外华校的学生,而讲课内容却不是任何专业学科,比较准确的定位是:一堂文化传播课。此行注定是一次充满未知和挑战的过程。
我在准备这次任务时思索了很久:该给海外华校的孩子们讲什么呢?我擅长绘画,平时的业余爱好就是参观游览古建筑,作为土生土长的山西人,那就讲讲山西的文化瑰宝壁画吧。都说“华夏文明看山西”,如果说这片土地上的古建是文明的骨架,那么散落在千年古刹、幽深道观中的壁画,便是附着于骨架之上、穿越时光长河的血肉与灵魂。它们是“华夏文明看山西”最直观、也是最绚烂的注脚。
可在出发的飞机上,我还在想:我要讲的那些凝固在古老大殿墙壁上衣袂翩跹的神仙,那些一千多年前壁画中形态各异的上古神兽,不知道万里之外的南洋孩子们能否听懂呢?他们能否理解这来自中国文化中的无声语言呢?他们会喜欢黄土高原上千百年前的壁上丹青吗?
我忐忑着,也期待着。
第一站,我们巡讲团一行来到吉隆坡民众华小。杜淑菁校长早早就站在校门口迎接我们,她的笑容比热带的阳光还炙热。她领着我们在校园里参观,一路讲这所学校的来历:一间间教室是什么时候筹款建的,哪扇门窗是谁捐赠的,语气亲切,仿佛就是和许久没见的亲戚唠家常。
走到教学楼的楼梯口,我的目光落到了楼梯上。
每一级台阶的下沿都印着字——《弟子规》的章节、《三字经》中的句子。一句一级,一级一句,从一楼延伸到四楼。我想象着:孩子们每天踏着这些文字上上下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不是标语,不是口号,是让孩子们用脚丈量、用目光抚摸的文化传承。我抬起头,杜校长正看着我笑,那笑容里有骄傲,也有深长的意味。
随后,我站上了民众华小的讲台。开讲之前杜校长轻声对我说:“你要讲的山西壁画,我们很期待,孩子们都没接触过呢。”
台下是一百多张稚嫩的面庞,其中不光是华裔面孔,还有很多我一时难以准确分辨族裔的孩子——有的肤色黝黑,有的裹着头巾。他们坐在课桌前,聚精会神地看着讲台上的我,眼睛亮闪闪的,充满了好奇与期待。后来听杜校长介绍才知道,民众华小的学生不只是来自马来西亚的华裔族群,也包含马来西亚各个族群。此刻,我面对的是一个多元而真实的马来西亚。
我打开课件,太原北齐壁画博物馆的九原岗壁画《升天图》展现在大屏幕上。
“同学们,这幅画有1400多岁了。”
教室里“哇”的一声炸开了。1400年,这个数字对这些孩子来说大概像星空一样遥远。我指着画中形似飞马的神兽“驳”,给他们讲《山海经》里的故事——“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其名曰驳,是食虎豹,可以御兵。”
话音落下,教室里出奇地安静。那些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屏幕上的神兽,仿佛在等它从1400年前的墙壁上活过来,在课室里奔跑。
“老师,”后排一个裹着头巾的女生举手,用带着口音的华语问,“这个动物,是真的吗?它很可怕吗?”
教室里一下热闹起来,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我说:“在《山海经》的记载中,驳是非常强大的神兽,它能吃虎豹,但是它的出现,也能抵御刀兵,平息战乱。所以,在传说中,驳是能带来和平的神兽呢。”
我给学生们讲这幅壁画,不是要告诉他们中国有多古老,而是要让这群赤道边的孩子们看见——中国是强大的,更是渴望和平、维护和平的,所以自古中国神话里就有平息战争的神兽,古人还把它绘制在墓室壁画上,守护墓主人飞升天际。
孩子们听得入了神,此时此刻,一幅1400多年前的北齐壁画,一匹来自中国古代神话中的神兽,让马来西亚的孩子们陷入思考……
接下来,我拿出了自己手绘的泥板壁画——关公像。
这下课堂彻底沸腾了。
好几个孩子争着举手:“老师,我认得,这是关公,我家有关公!”
“我爷爷每天给关公上香!”
“吉隆坡也有关帝庙!”
我笑着听他们七嘴八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原来关公文化早已随着华人的脚步漂洋过海,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我告诉他们关公的故事,讲他的忠义仁勇,讲山西解州关帝庙。
然后我拿出一个神秘的小袋子,袋子里是些黄色粉末。
“孩子们,老师画的这幅关公像,还需要完成最后一步,就是用这个袋子里的粉末上最后一道色,你们能猜一猜老师拿的这些粉末是什么东西吗?”
我走到学生中间,打开袋子。孩子们凑上来看,有的用鼻子闻,有的用手捏出来搓捻,个个都充满了好奇和疑惑,纷纷猜说是颜料,我笑着摇头。
“同学们,这是来自山西的黄土。千百年来,黄土高原上的黄土附着在历朝历代的山西壁画上,对壁画产生了很好的保护作用。”
孩子们“哇”地欢呼起来。他们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蘸着黄土,一点一点涂抹在关公的袍袖上、青龙偃月刀上。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关公仿佛活了,袍袖翻飞,龙精虎猛,盖世英豪。
下课后,我把这幅和同学们共同完成的关公像送给民众华小。孩子们围着我,争着要我签名,久久不肯散去。
在民众华小的最后一项活动是种树。巡讲团全体成员和师生们一起,在校园的空地上种下一棵小树苗。培土、浇水,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有人问这棵树会开花吗,有人问多久能长大。我看着那棵在热带阳光下微微颤动的幼苗,忽然想到,这不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吗?把文化的种子种下去,然后等待,等待它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