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恢复高考后,我幸运考入太原铁路机械学校,得以继续求学深造。父亲得知这个喜讯,高兴得合不拢嘴,常和他的同事们分享这一喜悦。1978年金秋,我入校报到,开学没多久便投入到新生军训之中。彼时,父亲心心念念牵挂着我,特意骑着自行车,一路奔波赶到坞城路到学校看我。初见我一身军训迷彩服,脸庞黝黑、身形疲惫,父亲满眼心疼,一遍遍叮嘱问询,生怕我吃苦受累。我强撑着说不累,在校一切都好,让他不必挂心。父亲望着我,眼底藏不住深深的牵挂与疼爱,悄悄给我留下零花钱,依依不舍踏上归途。
过了没多久,我回家后听母亲说,父亲一直惦记着我上学没有手表,没法精准掌握作息时间,一心想给我添置一块手表。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手表须凭专用票券才能购买。父亲手头攒了些积蓄,却没有购表票券,满心焦急。一日,父亲在单位附近的解放电影院门前散步,偶遇一名男子兜售崭新的上海牌手表。那是当年人人向往的名牌腕表,无需票券即可购买,只是售价要180元,比凭券购买的120元高出不少。一心想给我置办手表的父亲一时心动,就买下了这块手表。
买下手表后,父亲心里始终惴惴不安,立马骑车赶往姑父家中查验。姑父是专业修表匠人,他打量了一下外壳并未发现异样,接着用专用工具打开后盖,结果没用劲稍微一拧就开了,姑父顿时傻眼了,里边装着一个小小的假表芯,与外壳毫不配套。父亲见状,脸色骤变,一下子就瘫倒在坐椅上,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这是他起早贪黑工作辛苦攒了好几个月的工资,就这样被骗了,可想他心里有多难受。
父亲心急如焚,攥着假表骑车狂奔赶回解放电影院,可骗子早已不见踪影,连一丝踪迹都寻不到。勤俭一辈子的父亲,一支烟都要分两次抽,一双翻毛皮鞋能穿二十年,一分钱都舍不得多花,如今血汗钱被骗,满心懊悔、自责又难过。往后数日,父亲下班后天天跑去电影院门口守候,满心奢望能偶遇骗子讨回公道,可终究只是徒劳一场,只剩满心失落与不甘。
几番期盼皆成泡影,父亲最终默默找来一块红布,将这块假手表仔细包裹妥当,放进小木盒里,然后存在自己放衣服的扣箱最底层。他把未能如愿的父爱、上当受骗的委屈、满心自责与愧疚,全都悄悄压在心底,从此闭口不提,从不对外人言说分毫。这份难言的苦楚,他独自默默扛下,直到父亲离世,母亲整理遗物时,我才知晓当年事情的全部原委,每每想起,都难以想象父亲当年是如何熬过那段郁郁难安的日子。
1980年,我顺利毕业走上工作岗位。心结难解的父亲始终惦念着初心,终于在解放大楼给我买下了一块货真价实的上海牌手表,圆了多年前的心愿,也了却了心中的遗憾。
如今岁月流转,时代变迁,手表早已不再是稀缺贵重之物,随处可买、随手可得。回想起父亲当年给我买手表的经历,多年来时刻警醒我谨慎行事。留在我心里更多的是那无私的父爱,它像一股暖流不时会涌向我的心头,让我泪水盈盈,终生难以忘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