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5月,我从太原市北郊区五交化公司买了一台索尼牌12英寸的黑白电视机。那时,我在北郊区商业局上班,月薪30多元。买这台电视花费460元,搭上了我将近一年的积蓄,还又东拼西凑了一些。
周六下午,我从柴村出来,一路朝东,上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自行车后座绑着装电视的纸箱子。一路上颠颠簸簸,生怕这几十里山路把里头哪个零件震松了,停了三四回,揭开纸箱查看。
到了村口,已是傍晚。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他还没开口,有好事者一眼瞅见纸箱上印着的电视机图案,扯开嗓门喊:“哎哟!你家买电视了!你家买电视了!”这一嗓子像敲了锣,不到半天,我家买了台电视机的消息就传遍了全村。
父亲围着自行车转了两圈,帮我把纸箱卸下来,抬进屋里,轻轻搁在炕头。那天晚饭,他破例炒了两个鸡蛋给我吃,他坐炕沿上看着我,什么也没说,可嘴角是翘着的。
父亲排行老五,小名五员外,村里人年长的喊他“五牛”,平辈叫“五哥”“五弟”,晚辈喊“五叔”,可那天之后,大伙儿统称我家为“五员外家”——就是村西头有电视的那家。
那时候,能有一台黑白电视机,是天大的事情。大队部有一台稍大点的,那是公家的;村东常拴子家也有一台。五员外家这台算是给村西填了空白,多了体面,有了喜气。
从那以后,天一擦黑,我家那两间土窑洞就热闹起来了。乡亲们熙熙攘攘挤进来,盘腿坐在炕沿上、灶台边,把窄小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父亲从农具厂下班,推门进去,满炕的人冲他笑:“五哥,快开电视!”“五叔,等你了!”
母亲走得早,我又在外面工作,父亲一个人过。可自从有了这台电视机,我家的冷清被赶走了。父亲还没来得及做饭,先弯腰拧开那个沉甸甸的黑盒子。屏幕亮了,有光、有声音、有人的面孔在方寸之间晃动,满屋子的人就屏住呼吸看。
那时候能收到的台少,信号不稳时,画面就起雪花,沙沙地响。父亲一边在灶台边切菜,一边不时腾出手去拨动天线,声音和画面像捉迷藏似的,找回来又跑掉。可人们不嫌烦,反倒觉得这个过程有趣,像个必不可少的开场仪式。每天屏幕上打出“晚安”,雪花点唰地铺满,人们才肯散去,意犹未尽地议论着剧情走进夜色里,出门时还不忘招呼一声:“五哥,明儿还来啊!”
电视台那时正播《杨家将》和《上党战役》,后来放《大侠霍元甲》《新星》《上海滩》《射雕英雄传》,可最大的难处是想早知道每晚演什么,新剧什么时候开播。那会儿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于是父亲花钱订了《山西广播电视报》和《太原广播电视报》,两份报纸一年征订费要40多元,这可不是小钱呀!每周报纸一来,就成了村里的“头条”。父亲戴着花镜,凑在灯下,一字一句把下周的节目念给大家听。谁的戏唱得好,哪部电视剧连播几集,星期天有没有电影——这些消息从我家那盏昏黄的灯下传出去,成了全村人共同的惦记。父亲念报的时候,屋子里鸦雀无声,比看电视时还安静。
父亲给大伙儿念电视报的时候,是他最神气的时刻。他识字多,念得从容,还时不时加两句解释。有谁问:“五叔,那个杨家将到底啥来历?”父亲就讲给人家听。那几年,我家夜夜如此,屋子里、院子里,全是人的声音、电视的声音、讨论剧情的声音。父亲在人声中显得年轻了许多,脸上有了笑容,走路也轻快了。村里人见了都说:“五哥这精气神儿,跟换了个人似的。”
看了上集想下集,想得抓心挠肝。有的人端着饭碗来,边吃边看;有人来得迟了,只能站在门槛外,踮脚伸脖子,从人缝里寻那几寸大的“小人国”。夏天屋里闷得坐不住,父亲就把电视搬到院子里。人们各自带着小板凳,一排排坐开。月亮爬上东边的山梁,清辉洒下来,电视机那方小小的蓝白光芒在地上投出一片梦幻的光。偶尔有风过,枣树叶子哗哗响,可没人分心——大家都在那方小世界里……
30多年过去了。电视机早已换了多少代,村子也通了网络,家家户户有大屏幕。可那些夜晚还在,记在一个小山村的心里,刻在父亲最红火的那些岁月里,挂在所有经历过那些夜晚的人的记忆深处。每次想起来,都像拧开了那个沉甸甸的开关——屏幕亮了,满炕的人影又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