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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碑刻映照武周风云

胡春良

涅槃变相碑上的“佛陀双树涅槃”画面

  山西古建筑博物馆(太原纯阳宫)的碑廊中收藏有一件国宝级文物——武周天授二年(691)涅槃变相碑。该碑高302厘米,宽87厘米,厚25厘米,体量沉稳,螭首圭额,通体磨光,碑身没有长篇累牍的铭文,以九幅连环浮雕呈现跨越生死的宏大佛教图景。它从山西省临猗县大云寺征集,并于2002年入选国家文物局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目录,也是著名的纯阳宫“三绝”(常阳天尊像、九宫八卦院、涅槃变相碑)之一。这通石碑不仅是盛唐石刻艺术的巅峰之作,更是一块凝固了武周革命政治密码的“石头诏书”,蕴含丰富的宗教、政治寓意。

  此碑在形制上摒弃了北朝造像碑常见的千佛龛像模式,采用了极具皇家气派的螭首龟趺制式,特别是碑阳与碑阴的圭首设计,构成了完整的佛教宇宙观。

  碑阳碑额浮雕出须弥山的图形。须弥山作为佛教宇宙论的中心,象征着佛国净土与天界,暗示着释迦牟尼并非肉身消亡,而是回归至高法界。碑阴碑额则对应雕出一座方形单檐攒尖顶的舍利塔。塔是涅槃后供养舍利的圣物,这一设计将叙事视角从“佛的寂灭”引向“法的流传”。

  碑身中央,刻有一行楷书题记“大周大云寺奉为圣神皇帝敬造涅槃变碑像一区”。这短短二十字,将特定的时间(大周天授二年)、地点(大云寺)、政治核心(圣神皇帝武则天)与宗教行为(造像)紧密捆绑,使其具有了珍贵的史料价值。

  此碑在内容上,采用以图像“倒叙”的叙事方式,打破了常规的时间线性逻辑。

  碑阳正面的六幅画面,自下而上依次展开。最底层为临终遗诫(纯陀供养),表现释迦接受纯陀的最后供养,从容嘱咐后事。紧接着便是全碑的视觉重心——双树涅槃。娑罗双树下,如来右胁而卧,呈“狮子卧”姿,周围弟子哀戚,罗汉捶胸,菩萨低眉,护法狮吼,飞天旋绕。这种将主尊置于中上部的构图,极大地增强了宗教的崇高感。碑身右侧,自上而下雕琢摩耶哭棺与再生说法。摩耶夫人自忉利天降临,抚棺悲恸,释迦竟从棺椁中挺身而出,为母亲说法。这一情节将人间至情与佛法慈悲完美融合。左侧则自下而上刻画绕城送葬与火焚尸身(荼毗)。送葬队伍如盛唐仪仗般庄重,而火光中的圣棺却寂然不动,暗示色身的幻灭与法身的永存。碑阴的图像则承接了涅槃后的故事。左侧为八王分舍利,描绘了拘尸那城周边八国为争夺舍利兵戎相见,最终均分佛骨的情景,寓意佛法流布四方。右侧则是一铺三佛四菩萨像,弥勒佛居中,释迦牟尼佛与阿弥陀佛分列左右,辅以四尊菩萨胁侍。这一布局并非随意为之,而是暗藏了武则天“弥勒下生”的政治神学逻辑。整通碑刻刀法圆润流畅,衣纹行云流水,尽显盛唐气象。

  这通碑刻背后有着深厚的社会背景。公元690年至691年,当时武则天以女性身份登基,面临着李唐皇室“君权神授”与儒家“男尊女卑”伦理的双重挑战。她急需一套新的意识形态来重构统治合法性。佛教,尤其是弥勒信仰,成为了她最好的工具。武周天授元年(690)九月,武则天正式改唐为周,加尊号“圣神皇帝”。仅仅一个月后,她便下诏令两京及天下诸州各建大云寺一所,藏《大云经》,并度僧千人讲经说法。这通涅槃变相碑,正是这一宏大政治运动背景下的产物。值得注意的是碑阴的“三佛四菩萨”像,弥勒居中,正是对“当今圣神皇帝即弥勒佛”这一政治宣言的图像化确认。通过这种视觉传播,深奥的经文变成了老百姓看得懂的石刻连环画,有效地将武周政权的合法性植入了民众的心中。

  涅槃变相碑有无可替代的三重价值。它是政治史的直接物证。碑上“圣神皇帝”的题记,是武则天利用佛教经义构建皇权合法性最直接、最原始的典范之作,具有极高的文献价值。它是艺术史的标尺。该碑代表了唐代造像碑从北朝的“千佛模式”向盛唐“经变连环画模式”转型的成熟形态。九幅画面构图严谨,情节连贯,人物生动,是研究唐代佛教美术构图与雕刻技法的典范之作。它是宗教史的标本。它是目前黄河中下游地区保存最为完整的《大般涅槃经》图像体系单碑,完整展示了从临终说法、双树涅槃、摩耶哭棺、火化分舍利到弥勒信仰的全过程,为研究唐代涅槃变图像学提供了最系统的实物资料。

  勒石刻铭,碑载千秋,历史的复杂和宏阔尽聚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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