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诗体裁中，我偏爱歌行体。它自由活泼、随性烂漫，创作它、吟哦它，是要且歌且行、仿佛挣脱牢笼似的，“歌”之咏之、手之舞之才尽兴，才能尽显它本来的样子。

　　于是，下雪的日子，是要踏着雪的节拍去行动的。

　　雪中行 · 暗香浮动

　　南国的早春总有花色相伴。天气虽有凉意，却极少看到落雪，想寻得白茫茫天地间的红梅映雪盛景颇有些难度。江南的早春绿意渐生，古刹晚钟、亭台晓月，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若有飘雪也是细细的雪，如丝如雨斜斜入风；北国的春天就是一首豪气的壮词，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不足意，必有那大红的灯笼、旋转的花灯、漫天的铁花才称心，再加上热腾腾的出笼包子、撒着胡椒面的羊杂汤、驴肉粉才够味。

　　我第一次沿着暗香寻得芳踪，是在济南的早春。

　　那年三月至泉城济南，在趵突泉边走过李清照故居，走过娥英祠，来到沧园时，意外发现了几株蜡梅。经过一片浓郁的海棠，偶然瞥见一树淡淡的小花悄立枝头，花色细小泛黄，花瓣层层包裹，若非风中点点暗香，很容易被忽略。北宋诗人黄庭坚曾赋诗《戏咏蜡梅》，后有跋语写道：“京洛间有一种花，香气似梅花，五出而不能晶明，类女功捻蜡所成。京洛人因谓蜡梅。木身与叶乃类蒴藋。窦高州家有灌丛，能香一园也……”

　　黄庭坚诗跋语中的蜡梅开在宋代京洛间，而我初见的蜡梅绽于济南趵突泉之沧园。沧园其名源自明朝著名诗人、“后七子”领袖李攀龙，因著有《沧溟集》，世称“沧溟先生”。1987 年 1 月沧园改为王雪涛纪念馆，王雪涛是著名的小写意花鸟画家，曾与李苦禅同拜齐白石为师。至今，沧园中一块石头上刻着“蓝已青矣”，这是 1934 年齐白石在雪涛杂画册上的题字，足见其对王雪涛脱胎于自己画技又新径别出的欢欣和鼓励。

　　诗酒茶 · 促膝相悦

　　恰逢周末，走入街巷，踏进朋友的家门。

　　带着雪地里的脚印，抖一抖肩头的细雪，无拘无束地围坐在温暖的家中。主人沏一壶热茶，客人抓两把瓜子，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拿出你珍藏的金骏眉、白牡丹，拿出我心里的趣闻，把这些年的初印象、小喜欢慢慢展开。

　　我从白茫茫的春雪中寻友至此，这杯中的清茶也来自大自然。你看它虽然静卧在屋主人的茶罐中细细收藏，可一经拿出、与沸腾的热水相遇，便散发出自然间的质朴与香气。

　　茶，从其字形上看，上有草，下为木，中间是个人，含着“人在草木间”的意思。从种茶到采茶，从运茶到品茶，经历了一道道工序，一重重山水，从乡间来到了市集，从盒子里来到杯中、口中。品茶人，也带着喜悦与欢欣访友而至，又带着温暖的心意踏雪而归。

　　故园情 · 嘉木小品

　　从乡间来到城市的，不光有茶，还有我们。

　　与友人说起一年的计划，他说想去厦门，她说想去西溪，我想陪伴家人去趟临近的古都。时光悄悄，我们已经立于三字头上数年。有的事业蓬勃，有的儿女绕膝，有的孑然一身，有的心怀四海。时代的大潮拍打在每一个人身上，溅起不同的浪花。经历了求学、求职、爱情、婚姻，那些牵绊我们的、成就我们的，也在一点一滴塑造着今天的我们、勾勒着明天的我们。

　　于是，路过故乡街巷的时候，会说：这儿是我中学跑步常来的地方，那次经过那里遇到了小学同学的妈妈；这片高楼林立的地方以前是满眼田地，那个我妈妈最爱逛的商场前几天进去都觉得不认识了……变化这么大，还是有一些东西在坚守着、凝望着，比如我印象里那一排小树，如今已经长得高高大大，比如姥姥在老家院里种下的一簇牡丹花，经过二三十年，每到四五月间仍然开得绚烂。

　　春日的柔情，在南国，在北地，在行居的城市，也在静候的乡村。当我无数次往返于城市和乡间，去直面土地、天空、飞鸟、树木，去回溯它们的现在和曾经，就如同沿着一条河流一路寻找，也像翻看古代史、服装史、茶业史、晋商史、党史……边走边想，忽然明白了这些与如今的关联，开始有意识地去思考我们来自何方、走向何处。于是，心就不躁了，能更安静地看待一个人的成长变化、一座村庄的时代变迁、一座城市几多变幻，更平和地体悟国家的星星之火、欣欣向荣，也更加珍视每一份付出与收获、反思与前行。

　　快雪已晴，且歌之；暖春将至，行将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