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琴

　　一度时期，纯文学期刊受到微信、抖音等平台和短视频的冲击，停刊者不在少数。在我的印象当中，《作品》在栏目设置上屡屡探索新路子，从“大匠来了·国际版”到“汉学世界”，再到“素人写作”，令人耳目一新。2025年第6期头版头条“素人写作”栏目，推出的是王晚的《我是外卖女骑手》。这部非虚构作品写得好。

　　我说的“好”是能打动人心，直往人心里窜，能拨人的心弦，是真“真”，而非伪“真”。之所以真，是因为这本身就是王晚工作的亲身经历，可以说文本几乎没有刻意讲究技法，最大可能选取了一个生活横截面，然后忠实地记录了下来，把它呈现给读者。说实话，流淌在文字里的真实，比现实中的真实更真实，这也许就是文字的力量，是讲述者与读者无形当中既拉近距离，又换位思考，也就是共情共鸣的艺术效果。

　　文本讲了点什么呢？我们跟着王晚体会外卖员的真实生活，从办理健康证、线下培训、第一次跑单，到挑战体力、面对充电问题、方向感差，再到买第一辆外卖车后遭遇尴尬事、餐食被偷、遇到恶劣天气、跑外卖后支出很多……看似说的都是外卖这个行业点点滴滴的事，其实都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个体与时代、与社会、与他者之间既瞬间又永恒的关系，既矛盾又协调，既挑战又妥协，既无奈又释然，既痛苦又欣喜，既残酷又温暖，绝没有虚头巴脑，而是直抵人心。它以一位女外卖员的平视视角与亲身体悟，将世相世态世情，多层次、多元化、多维度展现出来。读完文本以后，让人惊呼：这不就是我们当下的现实生活吗？它是原汁原味的立体生活。生活远比小说丰富。

　　这不禁让人想到两个问题：

　　一个是为什么我们当下的虚构作品，力量在衰退，势头在减弱？就是因为深入不下去，也不愿意太深入下去，就像作家手上都拿着一根探寻生活细部和深度的插管，既不能插得太深，又不敢插得太深。前者是因为，如果插得太深，易陷入事实叙述的泥沼，无法承受虚构的轻灵；后者是因为，不少作家都不太有足够的勇气批评反思，随波逐流，无法承担文学这方面的重任。再加上虚构作品写作者的认知与技术尚未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如此一来，炒冷饭做夹生饭的虚构作品写作者，反倒不如这种纯粹的猛然来这么一下的“素人写作”，来得痛快淋漓，来得纯粹勇猛。

　　另一个问题是文学有什么功用？其实，与艺术一样，文学是无用之用，它能慰藉人的心灵。人难免在生活中久积微创，若以文字形式作倾吐，倒也十分败火解压静心，犹如生活的调剂品一样。在《我是外卖女骑手》这部普通劳动者书写的作品当中，作者真真切切的生活小心思、字里行间的情绪情愫、时不时发出的生活感悟、偶尔从笔下流淌出的金句，像铺在潺湲小溪中阳光洒下的斑光，一漾一漾，晃人眼，荡人心胸，湿人眼窝，直抵人心。或许这就是“素人写作”，清水出芙蓉，天然未雕琢。其实，生活中每个人都是作家，都能拿起笔，抚平生活的皱褶，探寻生活的细部。正如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党组书记张宏森所讲：“今天，中国进入了一个新时代，天翻地覆的现实巨变和生动感人的新生活，发生在每个人身边。对现实人生的关切、对生活世界的挖掘、对时代变革的讲述，成为新时代中国文学最突出的特征。”《作品》刊登这样的非虚构作品，真正体现出了文学从创作到阅读的“人民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