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国华
《清史稿》记载:“(傅)山喜苦酒,自称老糵禅。” “苦酒”即醋的别称;戴廷栻《半可集》亦记载,傅山居所“案头常置三物:笔墨、药罐、醋坛”,每日晨起,他必先饮一小盏老陈醋,还称此举能“醒脾如唤醒良知”,足见醋在傅山生活中的地位。
傅山的《醋赋》手卷现存于山西博物院,笔势恰似醋液奔涌,起笔时的滞涩犹如新醋初酿的生猛,收锋时的圆润又仿若老醋的醇厚。文中“酸能克甘,敛可制放”之句,表面谈醋性,实则是他处世哲学的自白。在《题老醋坛》诗中,傅山写道:“瓮底藏春秋,酸香透竹楼。宁为苦酒客,不做稻粱谋。”他将醋坛视作安放精神的容器,以“苦酒客”自居,鲜明地表达了对世俗功名的蔑视,以及对独立人格的坚守。
傅山与宁化府益源庆的故事,更是一段广为流传的佳话。明清之际,晋王府毁于战火,后府内作坊益源庆重新开设时,邀请傅山题字。傅山欣然应允,挥毫写下 “宫廷御醋,世代相酌”。这一题字不仅是对益源庆醋品质的高度认可,更令其知名度大幅提升。
甲申之变后,傅山曾一度避居北武当山真武庙。山中道士以莜麦为粮,所酿粗醋酸涩难咽,然而傅山却视若珍宝。他在《霜红龛集》中写道:“北岳瓮中物,酸香破寂寥。” 每日清晨,他必定取新醋一盏,就着山泉水饮下,还称“此味能涤荡尘心,如观云海忘世虑”。傅山认为,莜麦蕴含“筋骨之气”,传统酿法未能充分释放其风味,于是借鉴《齐民要术》中“秫稻必齐,曲蘖必时”的古法,独创“三蒸三晾”酿醋工艺。将莜麦蒸熟后,先晾至山风抽干表层水汽,再拌曲发酵,如此反复三次,最终酿出了“酸中带甘,余味似莜麦新穗”的醋。这种带着山林清气的醋,成为傅山在乱世中安放精神的寄托。其间,他还为莜麦醋题写了“味外之旨”的匾额。
对于“味外之旨”的含义,学界有着多种理解。一种观点认为“味外之旨,韵外之致正是指艺术意境所具有的含蕴不尽,意在言外的特点”,将“味外之旨”看成诗歌本身意境的审美特点;另一种观点则将“味外之旨”视为读者再创造的产物,认为“味外之旨指读者调动自己的联想和想象去感受,体味并最终实现作品语言文字之外的那个更为空灵飘忽的艺术境界”。
傅山在题跋中写道:“莜麦酿醋,如寒士著书,虽无华彩,却有真味。”这份将醋与文人风骨相类比的感悟,让北武当山的醋香从此有了文化的深度。在《北武当山杂诗》中,傅山留下“瓮底藏山月,醋香引鹤归”的名句。当山民询问诗意时,他笑答:你看那醋瓮里的倒影,不正是天上的月亮?而醋香飘出山谷时,连白鹤都要循着味回来呢。这种将日常风物化为诗境的智慧,让北武当山莜麦醋的每一缕香气,都成为可感可触的文化符号。
傅山还秉持“药食同源”的理念,对醋的药用价值进行了深入发掘。他在《青囊秘诀》中记载,用莜麦醋调和山中采集的苍术、黄柏,外敷可治“山岚瘴气所致肤疾”;以醋浸泡松针七日,取汁饮用能“清头目,缓登山劳顿”。这些将地方物产与医学实践相结合的智慧,正是他“医道即人道” 理念的生动诠释。在日常应用中,傅山用老陈醋调和蒜泥外敷,可治疗“风寒湿痹之痛”;以醋浸泡黑豆,长期服食能 “明目补肾,缓腰膝酸软”。更为精妙的是他创制的“醋泡姜”食疗方,取老陈醋浸泡生姜四十九日,晨起空腹食三片,能“升阳化湿,健脾胃而不伤阴”。他还发现,醋在陈酿过程中,其“酸敛之性”会转化为“温润之质”,因此在《霜红龛集》中特别注明“入药需用三年老醋,新醋性烈,恐伤胃气”。这种基于实践的经验总结,让醋的药用价值得到了更为科学的发挥,也使得醋成为中医药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