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樵
初来山西的外地人,听老乡扯着嗓子喊“做甚嘞”,总觉得粗犷、生硬,少了些温软。其实,晋语藏着半部古汉语,唐诗宋词、元曲杂剧里的那些字词,在山西人的嘴里,是活的。
先说时间。
山西人管今天叫“今日”,《论语》里“今日之事”,《孟子》里“今日病矣”,跟山西人说的“今日不舒坦”一个味儿;管昨天叫“夜来”, 就是孟浩然《春晓》里“夜来风雨声”的那个“夜来”;管去年叫“年时”,辛弃疾词中“年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一个“年时”,比“去年”多了几分光阴的感慨。
天上的东西就更雅了。
太阳叫“日头”,《西游记》里就这么说;月亮叫“月明”,中秋夜,一个老农蹲在窑洞前,看着天上的月亮,随口一句“今儿个月明真圆”,分明就是唐诗的骨血。星星叫“星宿”,《水浒传》里有“上应星宿”,“看星星”在山西娃嘴里是“数星宿”,一下子把天文学拉回古代观星台。
这些词,就是晋语炕头上的家常、赶集路上的闲话。
再说衣食住行。
山西人管衣服叫“衣裳”。古人上衣下裳,“衣”指上衣,“裳”指下裙。《诗经》云:“绿兮衣兮,绿衣黄裳。”三千年前的周朝雅音,如今还在山西人的嘴边挂着:“洗衣裳”“穿新衣裳”——这哪里是土?
管口袋叫“倒插插”。古人的袖子宽大,里面缝着口袋,口朝腋下,东西放进去不容易掉出来,这叫“倒插”。汉唐的士人从袖中掏出书信,那袖中的暗袋,就是“倒插插”的源头。管学校叫“书房”,古时候私塾就是书房,“送娃去书房”,比“送孩子去学校”多了几分对知识的敬畏。管垃圾叫“恶色”——“恶”是污秽,“色”是东西,“恶色”即脏东西。
最让人动容的,是那些动作里的古意。
山西人说拿东西、扛东西,用“荷”字。陶渊明《归园田居》:“带月荷锄归。”现代汉语里,“荷”只剩下“荷枪实弹”这样的成语了。可在山西,“把锄头荷上”“手上荷的是甚”——陶渊明笔下的田园雅趣,至今还在黄土高坡上延续。
山西人说慢慢走、轻轻放,用“款款”。杜甫《曲江》:“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一个五大三粗的山西汉子,对自己女人说“款款地把碗放下”,那粗犷里忽然就有了诗的柔软。
山西人说饿,用“饥”:“肚子饥了。”《孟子》里“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就是这个“饥”。你听老人说“饥了”,就比“饿了”多了一层古意。
山西人说可笑、好玩,用“失笑”。《史记》里“诸君无意,则寡人失笑矣”,一个词,连接了太史公和现代山西人的幽默感。
还有“悫”字,晋南人用来形容人老实、厚道。“那人悫得很。”《说文解字》:“悫,谨也。”这个字在普通话中几乎绝迹,大多数中国人都不认识,可在山西农村,目不识丁的老农却能随口说出。
称呼和疑问词就更见古意了。
山西人问“什么”说“甚”,“干什么”就是“做甚”。辛弃疾《沁园春·带湖新居将成》“甚云山自许,平生意气”,这个“甚”,比“什么”老了千年。
山西部分地区问“谁”说“孰”。“孰叫你来的?”《论语·公冶长》开篇“孰谓微生高直?”用的就是“孰”。当山西人说出“孰”的时候,孔子的声音穿越了两千五百年。
最绝的是“兀的”。元·关汉卿《窦娥冤》:“兀的不痛杀我也!”“兀的”在山西话里既是“这么、那么”(“你兀的办!”),又是感叹词(“兀的,还在这哩!”),这是最正宗的元杂剧口语。还有元杂剧中常见的“一壁厢”。“滚的一壁厢去”,王实甫要是活过来,听见山西人这么骂人,大概会觉得亲切。
情绪的表达,山西话里也有古雅的一面。
“恓惶”一词,在山西话里极为常用。唐·韦应物《简卢陟》:“恓惶戎旅下,蹉跎淮海滨。”元·王实甫《西厢记》:“恓恓惶惶,眼眼在人伦上。”山西人说“看他恓惶的”,是同情他可怜;说“忙得恓惶的”,则是形容忙碌不堪。一个“恓惶”,道尽了生活的辛酸与不易。
骂人也有古字。“啳”(jué)就是骂,“挨啳”就是挨骂。柳青写《种谷记》时还得专门解释这个字。
还有那些更生僻的——舁(抬)、餔(吃)、敹(缝补)、搲(舀)、潲(雨斜落)、坌(灰尘)、憷(害怕)、滗(沥水)……每一个字都曾在古代典籍中端端正正地坐着,如今在山西人的柴米油盐里依旧生龙活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