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曙方

　　在我数十年的写作生涯中，也曾写过一些有关黄河、汾河的诗文，但以一本书的体量来专写山西黄河流域的故事，于我还是第一次。

　　面对这样的题材，既是机遇，也是挑战。机遇没得说，黄河文化博大精深，你动了这个念想并付诸行动，就是百年一遇。挑战呢？我知道它将挑战我的认知与表达。可以说，我创作本书的灵感源自《山西省黄河流域地图集》的编纂。我深知，借助于该图集的编纂历程，或许可以将黄河与山西交织起来表达。有学者讲，中华五千年历史看山西。可山西五千年沉淀的历史瑰宝浩如烟海，倘若没有一部地图集浓缩呈现，作为个体之人岂能在有限的生命里整体俯视并探究这深海。

　　九曲黄河佑山西。山西在古代又称河东，意为黄河中游之东。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我国北方地区的生态“廊道”，流经九省区，其中山西段占中下游的一半，而中下游即是黄河文明的主要发祥地。黄河中游是山西西南两面天然边界，她伸出两条长臂环抱了山西，摇啊摇，摇出了一个巨大摇篮，山西在黄河的臂弯里孕育而成长，日渐丰满。这块地域形成了无数蔚为壮观的胜景，孕育了独步古今的黄河风情，沉淀了光辉灿烂的黄河文化。

　　创作《河汾之间》（作家出版社2026年7月出版），构思与如何表达几乎占据了总时长的三分之一。最初数月，几乎无法下笔，数易其稿的提纲结构也无法解开我的纠结。这种思考的疲劳度不亚于写作本身，且让我的大脑常常感到酸痛。原本想，黄河本身就是天赐的一条线，我可以用它串联起一条珍珠项链。但实际表达起来，却疑惑重重，黄河文化的亮点并非按时间轴线有序排列，构思架构没有搭好，你就无法在海量材料中作出明确选择。地图学家编纂黄河流域地图集的方法给予我启示，他们将流域历史与现实的闪亮印迹筛选出来，跨时空分类表达。我则是将山西黄河流域的历史与现实交织起来表达。于是，形成了这样一个独特配方文本。

　　它有点像三明治，一层一层垒叠在一起，每一层的颜色不同，味道也不一样，你吃起来，是一种混合的口感。作家出版社本书责编李雯说，这是两条主线，一条是沿黄河中游野外踏勘访谈思考的线，另一条是黄河地图集编纂历程与成果呈现的线。我问她这样表达效果好吗？她说：“好啊，我看一章你的野外踏勘发现，就想着再移步到地图集编纂的章节去看看。” 这样来去交错进行，我就如同一名向导，从黄河中游的起点——内蒙古托克托县的河口古镇，一直引导读者到黄河中游的终点——河南省郑州市桃花峪的黄河分界碑。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讲，我又给书名加了一个副标题：三晋行图札记。我之所以选择在黄河中游一线实地考察一番，是因为本书的主题，我不敢疏忽懈怠，必须沾点黄河与汾河的气息与灵气。

　　在地图集这条线上，我从“一图胜千言”说起。地图是人类三大通用语言之一，其他两种为绘画与音乐。在表达地球神秘复杂形态方面，没有任何其他科技手段能与地图集相比，它既能表达过去，也能呈现未来。我从希腊神话中负载地球之神阿特拉斯（Atlas）讲起，他是地图集的形象代言神。在古希腊神话中，阿特拉斯是一位裸露着强壮肌腱并肩负天球的大力神，可谓顶天立地。在英文词典里，Atlas即为地图集的意思。一张轻飘飘的纸质地图，居然承载起了沉重无比的地球，就好比大力神阿特拉斯用肩膀扛着苍天。《山西省黄河流域地图集》于2025年末出版问世，图集以纸页为肌骨，以墨色为血脉，将一条奔流了百万余年的大河，将山西黄河流域的历史、现实与未来，沉沉地、稳稳地，扛在了自己的双肩之上。我写阿特拉斯的落脚点，是要引申、拓展出：神秘的地图集是地图人编纂的，真正负载地球之重的应该是地图科学家。

　　在黄河这条线上，我将第一章“九曲黄河十八弯”作为一个引子，也就是相当于一个序言，缩写了黄河流域全貌，具体有“我从天边飞流而来”“一片甲骨惊天下”“黄河之魂在山西”三个小节（已分别在《太原日报》与《火花》发表）；将黄河中游的起点河口古镇与终点桃花峪，虚拟为上下游两个大坝，在这两个大坝节点之间，让黄河流淌得稍慢一点。我既缓缓地叙述了黄河镌刻的文化印记，如在河东后土祠探寻华夏最初的敬畏与虔诚，也同时表现了中国当代专家学者为黄河立传而闪现的灵感与跨时空艺术表达。由此，我希望母亲河黄河与黄河子孙以立体的形象呈现于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