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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滴血到半朵花

——《七个人的花儿岭》里的意象

《七个人的花儿岭》书影

张爱英

  蒋殊新创作的长篇小说《七个人的花儿岭》(北岳文艺出版社2026年6月出版),我连读两遍。第一遍随故事沉浮,第二遍只盯着那朵花看。我读出的不单是一个村庄的兴衰,更是一条“花脉”的赓续。

  这条脉,起于血色。1942年夏,日军“扫荡”至花儿岭,一名川军小战士负伤,被安置在村民王秋桃家。鲜血浸透衣裤,伤口已泛青黑。13岁的秋桃情急之下剪下新褂子的两只袖口,为他包扎。疼痛钻心,小战士的手心却始终攥着两朵被日头晒蔫的粉色蜀葵。他问这是什么村,当得知叫“花儿岭”时,开心地说“真好听”,小战士眼里有了光,“蜀葵,我们四川的,和我们村开得一样”。秋桃只听懂了“四川”与“葵”。伤员转入地道,秋桃也跟着进入。临别时,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半干的小米面饼,塞进小战士手中。

  村子的代价,却是老槐树下横陈的83具乡民尸身,足足占了全村人口近三分之二。花儿岭元气大伤,秋桃离家参军。临行前,她特意去后坡撸下一串蜀葵花籽带在身上。

  作者写小战士掌心的花,绝非闲笔,那是精魂。它让王秋桃从此与蜀葵结缘,也让“花儿岭”三个字有了沉甸甸的痛感。蒋殊太懂如何“种”意象——这朵带血的蜀葵,正是全书的根。

  合上书,我脑中晃悠的不是村中7个人的脸,而是孤独症女孩米朵朵画在土墙上的“半朵花”。作者未写她为何只画一半,也无任何人追问。那半朵花,突兀而安静,像一道未愈的伤口,也像一扇虚掩的门。在旁人眼里,花儿岭是凋敝的,仅余7人;在米朵朵笔下,它是残缺的,只剩半朵。这半朵,比整朵更有力量。它是记忆的断层,是现实的隐喻。作者高明之处,在于她不强迫米朵朵画完整,也不急于给出某种正能量的解读。她允许这“未完成”的存在,允许残缺成为花儿岭的一部分。在这个追求圆满的时代,蒋殊借米朵朵的笔,守护了一种“残缺的真实”。那空缺的一半,或许是对山外的眺望,或许是对亲人的思念,留白给读者,也留给时间。这让我恍然,真正的乡村振兴,并非只是将村庄修葺一新,更是让米朵朵这样的“边缘人”找到表达的出口,让那被遗忘的“半朵”得以补全。

  驻村干部丛溪对蜀葵的钟爱,便有了深意。她爱的并非花,而是花背后的信物。她守护米朵朵的画,亦如守护花儿岭的未来。

  小说中,最令我心颤的,是记者柳艺从文件袋取出照片的一刻。王秋桃盯着照片,脱口而出:“是他,就是他!大大的耳垂,左眼大,右眼小。”面对另一张照片上浸着大片深色污迹的红花布,秋桃喃喃自语,“我的,是我的”。照片中花布的花色,与她柜子里珍藏多年的一件红花衬衫一模一样,正是当年她救川军小战士的花布衫。

  缘分接续,缘自四川一份市级小报上一则消息《台湾九旬老兵的太行山记忆》,王秋桃才知,当年的小战士去了台湾,生前始终铭记那段太行深处的救治。

  缘分接续,还因了记者柳艺的职业敏感,她连接起四川与太行山,连接起老兵与后人,也连接起台湾与大陆之间的视频通话,一通电话非为团圆,而是80年血色记忆的一次深沉换气。一包跨越海峡的花籽,被撒入王秋桃门前的泥土。

  80年前的血性与80年后的乡愁,在此刻悄然闭环。

  蒋殊写“乡村振兴”,避开了热火朝天的套路,她写的是“守”与“续”。7个人,势单力薄,却守住了记忆,续上了血脉。这让我想起我们这代人常念叨的“根”。如今,根在,花便在。这书,是写给花儿岭的,是写给太行儿女的,也是写给中国大地的。它提醒我们,无论走多远,别忘了那朵曾攥在牺牲者手里的花,也别忘了那半朵等待补全的希望。

  太行骨头缝里的一丝温情,被蒋殊细细剔出来。从一滴血到半朵花,这花脉,暖且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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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人的花儿岭》里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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