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周一清的油画,忽然感觉就是在看精彩的短篇小说,短篇小说风格种种,我喜欢最朴素无事的那种,朴素而无事,读之又精彩万分,这就是世上最好的小说,这样的小说,看罢仔细想想,怎么居然会这样简单这样好?怎么会简单到没有一点点故事?但再看,还是好,“简单”二字的好不是一般人所能领略,简单是概括,还在于,这概括首先是摒弃了一大部分人,艺术这件事,原是不要太多的人在那里鼓掌叫好,如果全体起立叫好,对艺术,那必是一件怪事。周一清不是在大舞台歌唱的那种艺术家,他的舞台在光与色的山林、寂寞而躁动的建筑、广袤而无际的天地间,热爱周一清艺术的人会一见倾心。
周一清的油画之好,我以为好在一如精彩短篇——那给阳光照亮的房子、那有着大片阴影的树丛,还有那欲雨不雨的云、那远处的山峦,还有金红的草垛、红砖烟囱和渐渐隐没的幽径,这种种景物相加,合在一起诉说着周一清心境的定静。看周一清的画作,让人常常想到“田园将芜胡不归”这句诗,真正是怪事,由周一清的油画忽然跳到陶渊明的诗。周一清的油画是田园的,平和的,尘世间的风景太多嘈杂,但一旦从周一清的那面心镜上反照出来便变得如此质朴而纯净。是,略去了一些,留下了一些,又多出了一些,略去了什么不必说,多出的是心情和诗一般的笔触,这些东西都山高水长斗转星移地被概括在周一清的画里边。
周一清的心境是农耕时代般的天地悠远,日光斜照般的丰富柔和,他的画有些让人惆怅。美,原是要让人惆怅的,一看他的画,马上,就看到周一清的静好世界,心里不免要掀起一阵震动,一阵惆怅。看周一清的画你就是想要走进去,想去他那里消解一下种种不快。面对周一清的油画,“田园将芜胡不归”既是感叹,又是一种真正的喜悦。看周一清的油画作品,只感觉到他作画时应该是一笔一笔心里满满都是喜悦,光与影和色彩给他无尽的喜悦,这喜悦转给我们却是伤感,是以欢愉做底子的伤感。
看周一清的油画,我还认为周一清是一位执著的田园诗人,若生活在陶渊明时代,他一定会和陶渊明交上好朋友,也许会和陶渊明在一起听听布里顿和贝尔格,再喝一点点曾在周府把我灌醉的五粮好酒。周一清说自己喜欢意大利的瓶子画家莫兰迪,我以为,和莫兰迪的心灵最相契合的也就是周一清,惟一可以和莫兰迪放在一起说说的画家也就是周一清,虽然周一清不画瓶子。与莫兰迪相比,莫兰迪的画面好像是更生动一些,而且,莫兰迪敢画横空而来的电线!还有,莫兰迪还敢画一树一树的电视天线,我更喜欢莫兰迪也在这里,周一清与莫兰迪的小小区别也在这里,周一清好像是更纯净,更理想化。把周一清和莫兰迪两相对照,我个人更喜欢莫兰迪有忽然而至让人想不到的神来之笔,我太喜欢莫兰迪的静物,那一排瓶子高高低低站在一起像是在咏唱,亦像是充满了孜孜的喜悦,莫兰迪还喜欢在他的某一个瓶子里放一点点钴蓝,或一点点柠檬黄,那一点点钴蓝或柠檬黄便是这世上最珍贵的金子。我还想说,意大利那边有莫兰迪,我们有周一清。周一清的“陆郎写生”“天目湖写生”“车桥写生”“溧水写生”,他的布面油画《工地》《老厂房》《烟囱》等,我以为都是当代油画艺术中不朽的“短篇佳作”。
看周一清的画,我还想说一句的是:我找到了我想要的心情,这最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