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0岁的时候离开村子,随父亲进了城,最初几年依然没有电视可看,错过了1990年世界杯。家里终于买了彩色电视,那是我们家唯一值钱的财产。1992年欧洲杯是我第一次看世界大赛,韩乔生老师的声音嘎嘣脆,他念出了那句著名的台词:“丹麦人最后赴宴,却捧走了所有的蛋糕。”我的看球初体验就遭遇了最美的童话,这让我一见足球误终身。我最爱的“荷兰三剑客”已经逐渐归隐,博格坎普、温格、亨利正走在去阿森纳的路上。到了1994年世界杯,我高二,一个本该头悬梁锥刺骨的年份,却成了我足球的饕餮之夜,一路陪伴巴乔从小组打到决赛,看着贝贝托跑向场边跳起了摇篮舞,看着马拉多纳率领阿根廷队所向披靡却被逐出世界杯。巴乔决赛在球门前落寞的身影,那个时刻奠定了我一生的审美,足球不是由奖杯铸就的,它是由一些最美的时刻所建构,可以是最伟大的表演、最悲伤的时分、最感人的镜头和最传奇的故事,而奖杯置于他们之下。1994年世界杯、甲A首届联赛,1995年美洲杯,中国足球全面普及的黄金时代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到来。我们一中尘土飞扬的操场上,每天放学必有至少200个孩子在吃土。当时所有孩子都以加入足球队为荣。
大学四年,我几乎没看过电视,那个年月跟爸妈打电话都得去IC卡电话亭。说来神奇,一场阿森纳的比赛没看,我竟然成了阿森纳的铁杆球迷,谢谢《体坛周报》《足球》,报道英超的记者绝对是文学青年,写阿森纳水银泻地般的进攻再一次掀翻曼联。写博格坎普妙到毫巅的停球,亨利仿佛滑翔于球场之上,说儒雅的温格在球场边皱起了眉头。2010年世界杯的时候,女儿已上小学,我在学校旁边租房子,为了不吵醒女儿,我把客厅的电视声音开到最小,灯也不敢开,每当一个进球来袭,我的手在黑暗中狂舞,为了不让自己的怒吼发出声音,只好咬着衣角,分不清是呼吸还是呻吟。看球会饿,只能找到闺女吃的虾片,这虾片儿嚼上去声音太响了,我就放在嘴里,把它慢慢含化。决赛是我们六个朋友一块看的,在一家驴友餐厅,大屏幕看着伊涅斯塔打进决定性进球,那成了我们逢喝酒必回味的场景之一。
看球的条件越来越好了,2014年夏天,在北京西三环一个路边等人,我们坐在啤酒花园,面前是巨大的屏幕,目睹了巴西队被德国队大屠杀,巴西小朋友在看台上哭泣,大卫路易斯在球场上痛哭。这届世界杯,在家守着电视看,嫌吵的时候用电脑看,下楼河边散步就举着手机一路前行,从来没这么富足过,但年轻时看世界杯的幸福,也逐渐远去。
有一件美好的小事叫看球,谢谢足球,为我循规蹈矩的人生增添了太多乐趣,甚至在某些时间段,成为我的信仰。每想到此,感激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