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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搪瓷

王祥夫
  我的家,不知道究竟搬了有多少次,需要细细地想才会想清楚。还有,我记不清我的出生地,我的兄长告诉过我几次我还是记不清,我更记不清我小时候都在哪里住过。但有一件事总还记着,就是我们曾经住过的那个院子是座小庙,夜里能听到诵经声和敲击木鱼的声音。

  最让人心烦的事莫过于搬家,什么该留什么不该留?但到了最后总是一件一件的东西被丢出去,显出主人的另一种薄情,平时片刻都离不开的东西一下子就被扔掉了,其实那些被扔掉的东西每一件都有故事。比如我家的一张很矮的圆桌。小时候我记着它是被漆成了蛋黄色,这种颜色像是能够勾起人们的食欲,直到现在我还是很喜欢这种颜色。那次搬家,是已经把东西全部从旧家搬到了新家,而母亲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左找右找,我看得出她是在找东西。我问她找什么?她说那个绿搪瓷缸子呢?她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是母亲的那个老刷牙缸,我已经给母亲换了一个更好的刷牙缸,我就对母亲说那个太旧了,我已经把它扔掉了。母亲马上就急了,要我回去找,我要是不回去找她就马上回去找。

  因为刚刚丢掉,又因为那个绿搪瓷缸子实在是太不起眼,我一下子就把它找到了,也想起了不少事情。这是部队战士们用的那种搪瓷缸,外边是一层绿搪瓷,里边是白的,口沿又是一圈儿蓝。因为它用的时间太久了,口沿上的搪瓷已经磕掉了不少。我想起来了,这是我的兄长当兵时用过的一个缸子,我的兄长那时候在青海当铁道兵,那边天也很冷。他复员回来,这个绿色的搪瓷缸子就出现在了我们家里,父亲后来用它刷牙,父亲用它刷牙的时候我的兄长已经因病离开了我们,我记得父亲用它刷牙,每次刷完牙都要用湿手巾把它擦干净。再后来,父亲也离开了我们。父亲离开我们之后,不知怎么,我发现母亲开始使用这个绿色的搪瓷缸。母亲那时候已经是满口的假牙,母亲会把假牙放在这个绿搪瓷缸子里“咯啷咯啷”地涮涮洗洗。我们是用牙刷放在嘴里刷牙,母亲是把牙刷放在这个绿搪瓷缸子里刷她的假牙。每天洗脸刷牙完毕她都会用湿毛巾再把缸子擦一擦。这动作让我想起父亲。之后,又过了几年,母亲也离开了我们。而我又搬了一次家,也就是现在的这个家。

  这次搬家,我特意把这个绿搪瓷缸放在一个小口袋里把它带到了新家。它现在就待在我阁楼上边的洗漱间里,我不舍得再用它,它静静地待在那里,我虽不用它来刷牙,但我经常能看到它,当我看到它,就像是又看到了父亲在用它刷牙,每看到它,就像是又看到了母亲也在那里用它刷牙,但我面对这只绿搪瓷缸的时候总是想不起我的兄长是怎样用它来刷牙?因为我没见过,虽然我知道这只牙缸是兄长从青海那边带回来的,他当年也一定是用它来刷牙,但我没见过。这只绿搪瓷牙缸,现在还静静地待在那里,我不再用它,但每看到它,我就像是又看到了父亲在用它刷牙,每看到它,就像是又看到了母亲在那里用它刷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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