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繁卷帙中,留下许多文人墨客打腹稿的奇闻轶事,读来不无启发。被誉为“初唐四杰”之首的王勃,其“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等名诗佳句脍炙人口。北宋王谠著述的《唐语林》中《腹稿》一文,寥寥几笔,刻画了王勃打腹稿的神态:“王勃凡欲作文时,必定磨墨数升,饮酒数杯,以被覆面而寝。即寤,援笔而成,文不加点,时人谓为腹稿也。”
文中“即寤”,乃是待睡醒之意。好家伙,为写几首诗文,竟墨以升磨,饮酒连杯,蒙头大睡,任构思升腾翻卷。真是下足了功夫啊!醒来文思泉涌,妙语成珠,此时的王勃,与他开阔深远、托情景物的诗风相迥,是个狂放豪兴的诗人。
有道是:“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肚子可谓文章的孵化器,却未获文豪首肯。南宋费衮在《梁溪漫志》中讲了一则《苏轼扪腹》的故事:“东坡一日退朝,食罢扪腹徐行,顾谓侍儿曰:‘汝辈且道是中有何物?’一婢遽曰:‘都是文章。’坡不以为然;又一人曰:‘满腹都是识见。’坡亦未以为当;至朝云乃曰:‘学士一肚皮不合时宜。’坡捧腹笑。”
文中可见,婢女之言出于纯真,文章即腹稿;侍人褒奖乃恭维所致,有几分老道;小妾的一番数落明讽暗褒,说到苏轼心里去了。确实得有“不合时宜”,非同一般的想象,才写得出“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样大气磅礴、古今一绝的力作。捧也好,讽也罢,文出腹中,莫不如是。
代表现代杂文和小品两大高峰的绍兴周氏兄弟,他们整洁有序的生活习惯和不打底稿打腹稿的写法也高度吻合。作家冯文炳与知堂有过交往,说知堂“作文向来不打稿子,一遍写起来了,看一看有错字没有,便不再看,算是完卷,因为据他说起稿便不免于重抄,重抄便觉多无是处,想修改也修改不好,不如一遍写起倒也算了。”此乃知堂的“小九九”。
兄长鲁迅,也有因腹稿而“抓狂”的时候。据许广平回忆:鲁迅“在未动笔之先,选择材料之际,是很经过一番苦心的,甚至为了没有适当的材料,连找几天,看了几许的原作,也是常有的事。到这时候,他会感慨地说:‘哎,翻书也不容易。’”于是,鲁迅时常要买可用作材料的新书搁着。用时,告知许广平在某日某处找,准能找到。鲁迅的记性果真了得。
周氏兄弟为文的主张不同,以致文风相迥,腹稿存异。两人笔耕多年,写作技巧炉火纯青,对所写内容成竹在胸,故无须划拉底稿,腹稿足矣。想好了信手写来,一气呵成,极少涂改,文学、书法艺术价值兼具也。只是腹稿催生前后相去甚远:一个勤,备资料,细推敲,精于改;一个惰,好引文,不表述,懒改动。这与兄弟阋墙前,鲁迅忙里忙外顾家,知堂甘作甩手掌柜的脾性多有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