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最热者有四:铁匠炉,热水壶,开了锅,入了伏。周遭城市的夏季温度,都比太原高出许多。或因保定苦夏温高,清同治九年(1870)李鸿章接任直隶总督后,即每年海口春融开冻后移扎天津,冬令封河再回省城,倘遇紧急,回省料理,事竣仍赴津郡。老舍写北京的夏天:“太阳刚一出来,地上已像下了火,一些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灰气低低地浮在空中,使人觉得憋气。马路上一个水点也没有,干巴巴的发着些白光。便道上尘土飞起多高,与天上的灰气连接起来,结成一片恶毒的灰沙阵,烫着行人的脸。处处干燥,处处烫手,处处憋闷,整个的老城像烧透的砖窑,使人喘不出气。狗趴在地上吐出红舌头,骡马的鼻孔张得特别得大,小贩们不敢吆喝,柏油路化开,甚至于铺户门前的铜牌也好像要被晒化。”纸取精华,几个看似互不干连的镜头,便可让人身临其境。
当年没有空调,出差济南,一夜的电扇吹至脱水,好在自己还年轻,一剂藿香正气水咽下,药到病除。即便装了空调,出差武汉时,街对过就是一家特色菜馆,一出宾馆门,热浪扑面而来,遂知难而退,当地人嗜食凉品,兼好甜辣,对此均不感兴趣,罢了罢了,还是回宾馆吃自助吧;晚间脱下外裤,汗渍层浸,犹群山叠加,丹青高手,难绘其妙。
皓月堕,赤日升,太原的三伏天则不然。虽也热,不出户而壶天自春,躲至树下,顿觉清凉,后半夜更是凉风习习。冷暖就在一颗纽扣上,稍热,解开一颗纽扣,稍冷,系上一颗纽扣。昔时,人多保守,即便炎夏也衣不暴露,服装面料首选纱绸,素纱、云纱、绉纱、闪色纱、织金纱、妆花纱、遍地金纱、织金妆花纱,不一而足。颜色更是讲究,碧山、品月、熏黄、鸦青、东方亮、胭脂雪、凝夜紫、海天霞,没有浓艳炽烈者,惟有暗香疏影的清弱。
头伏饺子二伏面,三伏烙饼摊鸡蛋,太原人一年四季不离面食,夏天以凉面主打,做法有七八种,以下肚不出汗为佳。秋风上膘,夏天则是一个尽管吃不长肉的季节。吃了冬至面,一天长一线;吃了夏至面,一天短一线。浓夏良辰,转瞬即逝,感伤仅限于老人,孩子们的暑期,最是一年宜玩季。即便如我这般年岁者,没熟人时,买根老冰棒,招摇过市,一下子便能回到几十年前。
扇子有风,持在手中,有人欲借,等到秋冬。太原人手中的蒲扇,用不了几天,如今的空调,即便极端气候,同样用不了几回。溽热难耐的当间,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老天独青一地,确有其事。东不越太行,西不过黄河,晋地外河而内山,加之地处高地,此为天然的造化。随便自然,是省事法,行善修心,是出世法,燥热伏夏,心静则凉,无论地域,四方攸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