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要做忏悔。命运安排我在一个地方出生,途中又离开那里,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罪过可言。我只是告诉别人和我自己:我当初拼了命地要考入城市、离开生养了我十几年的农村,并不是出于要成为国家栋梁、要为四化建设添砖加瓦的伟大理想,我只是无法忍受劳动的繁重和精神的绝望,想摆脱那种苦难,去寻找一个新的天地。我体验过劳动的快乐,也曾安享农闲的诗意和歇晌时的静谧。劳动是光荣的,但对于农民自己而言,它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更是一种本分,没有光荣的意义可言;它的光荣之处,在于养活了不曾种地和不再种地的人们。某些人谈起农民来,语气和目光中流露着怜悯或厌弃的心态,而我却不能心安理得,因为我曾是个农民,我清楚粮食不仅仅是种出来的,它们一颗颗都是汗与血凝结而成的。
正是这汗与血,让我自省、失神、愧疚、感叹、失落和不安。
“一望无垠的田野上,金黄的麦子一浪高过一浪……”这诗意而壮美的景象,我刚上小学时就会朗读和背诵。丰收在望的麦田,的确是壮观的,但当我成为一个农民以后,守望麦田的情景和课本里的描写却无法重合。开镰之前,望着金灿灿的麦田一直流泻到天边,的确让人激动。当你弯下腰来,从一位观赏者转化为劳动者,一切就此不同:第一个反应是自己变成了一大块正在消融的水,在三伏天的骄阳炙烤下,全身上下都在淌水。捉摸不定的夏风偶尔会光顾你,让你在酷热和突至的凉爽的剧烈反差中打一个激灵。毫不夸张地说,在三伏天感到了寒冷。当夏风吹干身上的汗,它留下了一件与烈日合谋制作的薄膜,用来包裹你的全身。到后来,汗已不再出,但它形成的那层黏膜却越来越厚,并且渐渐发烫,只有汗腺发达的手心是冰凉的。用冰凉的手心去摸自己的后背,感觉像摸到了一块烧红的铁板。汗液形成的那层黏膜,在麦季刚开始的时候是看不见的,当大地上的金黄渐次褪却,人身上的黝黑加深,它会渐渐渗透进你的血肉并生长在一起,在黑皮肤上形成淡淡的银色,角度适当的时候,能够看得很清楚,像银粉,又像月光。这是农民特有的肤色。汗不再出的时候,手上就被镰把磨出水泡,圆滚滚,很丰盈的样子。水泡并不疼,自己蔫下去就是茧子,但不小心弄破了就惨了,钻心地疼,根本握不住镰刀。手掌握不紧镰把,最容易打起水泡,于是水泡此起彼伏,令人苦不堪言。打水泡的同时,腰开始酸痛,弯下去直不起来,直起来弯不下去,最后腰背干脆失去了知觉,感觉脖子下面就是腿,腰背那一截是空的。我父亲告诫我:握紧镰把,弯下腰一气割到地头,千万不要直起身来朝前看。可惜我总是忍不住要直起身来望望离地头还有多少距离。望一次失望一次,信心就矮下去一截:怎么割了这半天,离地头还有二里远?每望一次,身上的痛苦就增加一倍,太阳又毒辣了一倍。在某一个时刻,我完全绝望了,倒在自己割下的麦子上,感到了一种走投无路的空虚。我想睡上一觉,却无法闭上眼睛,小鸟在白云下飞快地掠过,蓝天在白云后面那么明净,而我却比死人多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