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来说,五月,怎么可以不想起“母亲”二字?想起这两个字,跟时下热闹的母亲节毫无关联。没有母亲节,我也会在五月一遍又一遍地想到母亲。
母亲生在五月,走在五月。她走时才36岁,我8岁。8岁的我因惧怕,故意屏蔽了这一扇装有母亲的记忆之门,所以,对她的记忆,实在少得可怜。
印象中,母亲是一个特别喜欢树的人。母亲在时,家里的树有十几种之多。除了开花结果的桃树、苹果树、石榴树之外,还种有核桃树、椿树、杨树、泡桐树、花椒树等。
关于母亲发肤相亲的记忆,是那只温暖的胳膊。似乎有很多次,我都是在母亲的胳膊上睡着,然后再由她放回枕头上。还有一次,我因为跟小伙伴打赌,失手翻进了喂牲口用的大锅里,被人救起后送回家。当我从昏迷中醒来时,就躺在母亲的怀里。那种别样的温暖与爱抚,似乎现在还感受得到。
记忆中有一个我学说话的片断。那是夕阳下,跟母亲一起坐在老屋外的石阶上,石阶前的土院子干净得发亮。母亲端着一只秫条编就的大簸箕,低头挑拣豆子里的沙土,簸一阵挑拣一阵。也许是母亲那一簸一簸的动作让我产生了求知的渴望,就问母亲装豆子的东西是什么,母亲说“簸箕”。于是,我连说了好几遍“簸箕”“簸箕”……一个复杂又有趣的词语便在心里生了根。
还有一件事印象实在深刻,那是因为给母亲惹大乱子了。
那次,我临时替母亲照看灶膛,因为用着了火的烧火棍子直接拨拉燃点极低的麦秸秆,厨房里顿时火光四起。我吓坏了,也不敢吱声,等到母亲发现后,她一面很着急地泼水施救,一面呼唤隔墙的小脚奶奶帮忙。最后火被扑灭了,但房顶已是一片漆黑。惹了这么大的祸,母亲却没有打骂我,甚至责备也没有,只让我记住一个要领:灭火要趁小。火苗刚燃起时,用脚踩灭它,或者马上喊大人,都会把损失减少到最小。
母亲因为生最小的妹妹中风去世。只记得那时她一个劲地说冷,反复问窗户关好了没有。那时她的声音很微弱,偎在奶腥味的炕上,还把那碗加了糖的白水冲鸡蛋递给我喝。而我并不情愿,我似乎已闻出来那是一种极不好的味道。果然,没几天母亲就安睡着,被人用门板从医院抬了回来,后面跟着一群忙前忙后的人。哥哥扶着桃树啜泣,姐姐则大哭起来,我无所适从,我还不知道,这是会影响我们姐妹的性格乃至我们的人生的重大事件。
能记得的母亲只有这些,落在纸上不过几百字而已。我多么羡慕那些母亲健在的同龄人。
说来也巧,我的生日在五月,女儿的生日也在五月。五月,注定是我特别想念母亲、特别容易对“母亲”二字产生联想的日子。
大家说,生日这天应该感谢母亲,我对母亲的感恩却无以寄放。看到别人在母亲节这天为母亲准备礼物,我把母亲的故事在心里暖过一遍,然后发短信给我的女儿:感谢有你。因为你,我成为一个母亲;因为善良的你,我成为一个善良孩子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