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转过了几个弯,眼前豁然一亮,便到了那著名的索桥。桥是悬在两山之间的,长长的一线,在风里微微地晃。人走在上面,桥便颤巍巍地动,心也跟着悬了起来。正走到桥中央,扶着冰凉的铁索向下望那无底的翠谷时,一阵歌声,毫无预兆地,就从对面的山崖上飞了过来。
是本地民歌的调子,嗓音算不得如何清亮,甚至带着些山风刮过的粗粝,却是极高、极韧,像一根抛向空中的长丝线,悠悠地,便挂在了群山的尖顶上。那歌声在山谷间碰撞着,回荡着,起初只是一缕,渐渐地,竟化成了重重叠叠的许多声部,仿佛这整座峡谷都成了它共鸣的箱体。这边的回声还未落下,那边的又起来了,前前后后,高高低低,织成了一张声音的网,将天地都笼罩在里头。我一时怔住了,扶着铁索,竟忘了脚下的虚悬与心中的怯意。这歌声,它不像是在唱,倒像是在喊,将胸中积郁的、欢欣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切,都借着这山峦的力,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在这洪荒般的静寂里,人的声音竟成了最动人的奇迹。我想起古时候的隐者居于深山,晨钟暮鼓之外,怕也只有对着空山长啸,才能排遣那无边的寂寞了。南朝陶弘景答齐高帝诏问,说得真好:“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这眼前的歌声,与那岭上的白云,何其相似!它也是歌者“自怡悦”的东西,是唱给他自己,唱给这山、这风、这云听的。我们这些偶然的过客,不过是恰好听见,便分得了一份无价的馈赠。这馈赠里,有生命的自在,有与天地往来的坦荡。
那歌声渐渐地远了,终于听不见了。山谷里又恢复了先前的沉寂,不,甚至比先前更静了。但那静,已不是先前那种压迫人的、原始的静;它变得柔和了,仿佛被那歌声洗涤过,里面还含着袅袅的余音,一丝一丝地,在空气中游走。我过了索桥,继续前行,脚步却轻快了许多。回头望去,群峰依旧默然矗立,铁青着脸。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飞过去的,不只是一串音符,更是一点灵明,一个活泼泼的生命,曾在这亘古的寂静里,勇敢地、漂亮地,划过了一道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