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穷花》是诗人落葵的第二本诗集,收录了他2018年至2024年间的大部分诗作。无穷花本名木槿花,此称谓源于它有着漫长且繁盛的花期,能从春天一直绽放至秋天。它有着朝开暮落的特性,一朵花凋谢后,另一朵便会接踵而至,生生不息。杨朔在《三千里江山》中就写道:“随便掐一枝插到泥土里,就活了,所以繁生得遍地都是。”这,正是它顽强生命力的生动写照。而诗人以“无穷花”为诗集命名,正是为了契合其笔下平凡人物在日常生活中所蕴含的、蕴藏着无穷无尽精神动力的诗性哲思。
在《无穷花》(宁夏阳光出版社,2024年12月出版)中,诗人的笔触在蔚蓝天空下铺展开来,以诗意的眼光观察平凡的生活。在《一次聊天》一诗中,诗人以“亦同意你平淡里的不改变”,来表现自己的诗心。在此诗心引导下,他透过折射生活的棱镜所收集起的感受,以细腻笔触在日常中采集平凡人物的精神辉光,构建出独特的诗性哲思。《绿色卫衣》《青萝卜之冬》《买鱼》《初冬记忆》《做菜》《早餐说明》……他笔下的一首首诗歌,充满了亲切的泥土气息。在这些诗歌中,密集的意象铺展在读者眼前,排列生活化却不流于平庸,勾勒出诗人生活的众多侧面。与之相通,他笔下的劳动者同样有着“渺小却伟大”的感人之处。他擅长从快递员、面馆食客等平凡人身上发现不凡的光辉,这种对劳动者的诗性凝视构成了诗集的人文底色。
作为一位“行吟诗人”,落葵的足迹折返于山西与新疆之间,跨越了几千公里,在广袤大地上留下了他对万物的神圣书写。《在山与山之间》中,诗人以“不知道”的留白开篇,让“一棵杉树的耐心完整”在静默中生长,又让“一朵云的愿望缥缈”于天际舒展。这种对自然意象的创造性转化堪称精妙。当人类“不知道”的叩问遇上杉树的耐心、云朵的愿望,自然的诗意便在文字间生长出超越的力量。而在《蓝色出租车》中,诗人通过“蓝色出租车”与“野兔运送植物根系”的意象拼贴,构建起充满张力的诗学空间。野兔在玉米地里运送植物根系这一原始且充满生命力的场景,原本存在于记忆深处,如今却异化为快递员头顶的符号。这一转变映射出的是现代社会将诗意与自然不断消解,并规训为功能性符号的过程。而唯有回归步行者的姿态,以缓慢、贴近大地的方式感知世界,才能有守护诗意栖居的可能。
在诗集中,“路”是贯穿始终的核心意象,这一意象既承接了百年前鲁迅所赋予的“路”的现代希望的隐喻,同时也融入萨特所提出的“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绝对选择”的存在主义哲思,兼具文学张力与思想深度。而这一切,被诗人内化为关于“路”的精神抉择。在诸如“走路去面馆”“晚秋断路折返”“世间的路哪一条不是穷途”等日常场景的诗句中,诗人将抽象哲学命题凝为具象生活切片,并以直击人心的叩问,引发人们对人生的深思。无论是前行者携无形指引跋涉,抑或折返者于迂回中审视自我,均展现了现代人的精神跋涉镜像——既显示了人生道路的困顿,亦找到了藏于尘埃中寻觅天光的希望,让其精神内涵愈发厚重。
落葵的诗是一场温柔的突围,当我们跟随诗人的目光重新凝视“牛奶溢出的味道”“山脚下的细雾”,会惊觉生活本身即是无穷尽的诗性源泉——那些被忽略的尘埃里,正闪耀着永不熄灭的人性光芒。诗人告诉我们,生命的真谛不在于宏大叙事中,而是潜藏于平凡人的皱眉与微笑、器物的光泽与裂痕、行走的趔趄与坚定中……那些浮在空中的尘埃里、永远闪烁着人性的天光,如同无穷花般,在看似贫瘠的土壤里绽放出永不凋零的诗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