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既是自然节气,也是人文节日。慎终追远、感恩生命的同时,人们迎春游乐,亲近自然。回忆往事,那些有关清明节的记忆,是那样鲜活,那样意蕴深远,耐人回味。
——编 者
寒燕燕迎春
常永生
天刚蒙蒙亮,老家东山塬上的空气里还带着夜露的潮气。我和妻子走在蜿蜒的黄土路上,脚下是新生的野草,满眼都是春的气息。
俗话说,十里乡俗不一般。在太原东山一带,祭扫要在清明节前三天进行。东山人更认头午——太阳出来之后动身,日头正中之前礼成。这讲究,往深里说,是寒食禁火的古风;往浅里说,山路不好走,天色大亮,直到日头快正午时,才最有兴旺之气。
当我双膝跪在黄土上,额头触地的那一刻,风从塬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想起以前祖父教我认坟头,父亲带我添新土,如今轮到我祭祖了。祖先的血脉,就在这一跪三拜里,一代代往下传。
供品中最打眼的是蛇盘兔花馍。白面捏成蛇与兔盘绕的样子,蛇代表祖先,兔代表子孙。当地有句老话:“蛇盘兔,必定富。”说的不是钱财,是人丁兴旺、香火绵延。
和年过九旬的父亲聊起过去清明节祭祖的事,我特别爱听他说寒燕燕的故事。那是清明时节特有的面塑,家家户户都要蒸的。寒燕燕也叫子推燕,传说起源于春秋时期割股奉君的介子推。寒食节(后与清明合并),百姓制面食子推燕招魂。清明前,主妇们提前把白面发好,揉得光光滑滑,捏成燕子的模样——翅膀要薄,尾巴要尖,再用剪刀剪出羽毛的纹路,拿红豆点上眼睛。一笼屉蒸出来,燕子们个个活灵活现,像真要飞起来似的。面燕蒸好后用线穿起来,扎在折来的酸枣枝上。酸枣枝满是尖刺,当地叫“圪针”,面燕悬空挂在枝头,通风透气,不容易坏。
后来,寒燕燕演化成给先人上供的祭品,更深的寓意是燕子归巢,春回大地。清明正是燕子从南方飞回来的时节,老辈人说,祖先的灵魂也会跟着燕子一道回家看看。我记得小时候,母亲蒸的寒燕燕最好看,她总是一边捏一边念叨:“燕子衔春来,先人回家来。”上完坟回来,她还要留一串挂在堂屋窗户边,说是把祖先的福气请回来了,保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那串面燕就在窗边挂着,一天天风干变硬,一直要挂到立夏。
如今,蒸寒燕燕的讲究早已消失,会这手艺的人越来越少了。寒燕燕和坟前的蛇盘兔花馍不同,一个迎春,一个祭祖,却都是生者对生活的念想。
子福馍祈福
杨小平 文/图
春风拂柳,山花漫野,又到了回村祭祖扫墓的日子。按往年惯例,母亲会在清明节前十余日便蒸好五六款不同形制的子福馍,供我们回家祭祖时使用。
清明节蒸制子福馍的习俗,源于纪念介子推。相传其形仿介子推所戴帽盔,最早盛行于晋南万荣及周边,后逐渐传至家乡吉县及四邻。每逢清明,家家户户必以白面发面蒸制子福馍。“子福”之名,既谐“子推”,亦寓“多子多福”之意。
记忆中,家乡的子福馍有五六种——男款子福馍硕大浑圆,直径约20厘米,内包五枚核桃、两颗红枣、少许豆芽与麦麸,取意“五子登科”“二女承欢”“生生不息”“多福绵长”;馍顶面浮雕龙虎纹,顶塑蛇、蝎、蚰蜒、蜘蛛、蛤蟆与麦穗等,意在驱邪五毒、纳吉取福、五谷丰登。此款被称作大子福,是祭祖扫墓的必备祭品。
女款子福馍则玲珑秀巧,直径约10厘米,内裹一枚熟鸡蛋;表面饰以花卉、飞鸟,柔情似水,温婉含蓄。
若家中有男孩,必蒸一尊子福娃娃:头戴“官帽”,双目嵌黑豆,画出嘴、鼻、双眉,双手以面带十字交叠胸前,胸口缀石榴面塑——取“榴开百子,富贵满堂”之意;蒸熟后端坐如仪,俨然一位稚气而威严的小官爷,形态逼真,憨态可掬,令人莞尔。
家中若有女孩,则蒸一条面鱼,口中或尾部含一颗煮熟的土鸡蛋,寓意“年年有余”。
此外,还会给孩子们蒸些形似老虎、鸡、鱼之类动物的面馍,家乡称作“小顶顶”,小而精巧,活灵活现,十分讨孩子们喜欢。
清明上坟,家中男子须以包袱携带子福馍与子福娃娃。至祖辈坟前祭奠完毕,便是“滚子福”,这是专为新生儿设的仪式——孩子出生后首个清明,家人将其专属的子福娃娃携至直系祖辈坟头,自坟顶缓缓滚落。若娃娃稳坐于地,则兆示孩子勤勉笃实、前程可期;若平卧不起,则略寓懒散懈怠之虞,似是提醒父母日后要多加引导,让孩子早日成才。父母曾讲,我出生那年,父亲捧我的子福娃娃至爷爷坟头滚动,它竟不偏不倚,端坐于一处喜鹊刨食的小窝之中。
去年清明,我曾与叔叔闲叙,提起滚子福娃娃的往事。他笑着说:“从杨家近几代人的经历看,那些曾经躺着的子福娃娃,如今都已坐稳,无一例外。”
是啊!清明时节,以蒸制的子福馍祭祀祖先,以滚动子福娃娃祝福后人,民俗中蕴含的深意正在于:既不忘根本,亦常怀清醒。
这些年,随着社会发展,许多家庭已多年不再蒸制子福馍,不少孩子甚至不知子福馍为何物,更难以理解清明节中那份寄托与传承。
我想对孩子讲——子福娃娃不是玩具,是面团里滚出来的祈愿,是清明清晨捧在掌心、敬于先辈坟前的一封温热的“信”。
美食慰人心
刘峻梅
在我的童年记忆中,清明节的内容不只是追思,更有美食与游戏带来的欢愉。
清明节前一两天,母亲会用发面捏制燕子或小猪、小羊等动物造型,村里人将这些小巧精致的面点动物称作寒燕、寒猪、寒羊,蒸熟后用红绿胭脂点染,再用棉线串起来放在炉子边烤干,既是孩子们的玩具也是零食。那时候家里穷困,一年也吃不上几回白面,这些动物干馍便成了儿时最奢侈的期待、最美味的回忆。孩子们好长时间舍不得吃,还把它们如项链般挂在脖颈上,向同村的伙伴们炫耀,大家相互比较谁的寒猪、寒羊捏得好看。
清明当天,母亲早早就开始忙碌中午的饭食——摊煎饼。那时候白面稀缺,就用荞面替代。舀一勺面糊倒入抹了油的炒锅中,放在炉火上边烤边转动炒锅,使面糊均匀挂满锅底,一翻一折,一张薄如铜钱的煎饼便烙成了,窑洞里瞬间弥漫开荞麦特有的烤香味。等案板上层层叠叠垒放起一摞煎饼时,母亲便开始做馅料,将绿豆芽、土豆丝、地皮菜炒在一起。然后先包好几个卷馅的煎饼另放,用于上坟供奉祖宗,余下的可包馅吃,也可将煎饼切成细条拌馅吃。
那时候我年龄小,不知道清明吃煎饼的寓意。长大后由于热爱文学,喜欢探究一些民俗活动的根源,才知道清明节实际上已与寒食节融为一体。捏寒燕、吃煎饼,都是寒食节习俗的延续。只是我们所吃的煎饼虽为冷食,却也是经炉火煎烤而成,少了几分严苛,多了些烟火温情。
清明节里的娱乐活动是打悠千,也就是荡秋千。家家户户都会在大门的横梁上或两株树之间拴好绳索荡秋千,人们说这叫“悠眼明”。据说这一天荡了秋千,一年心明眼亮。大人们只是象征性地荡悠两回,孩子们却会乐此不疲,争抢着玩闹一整天,还会玩出各种花样:单人荡、双人荡、坐着荡、站着荡、旋转荡、鹞子翻身荡……
岁月更迭,时代变迁。在如今快节奏的生活中,那些关于美食与游戏的记忆,愈发显得珍贵。
乡野乐趣多
彭庆东
故乡的清明,总以它独有的热闹与庄重,把远方的儿女轻轻拽回记忆里。
儿时的乡村,清明前后,我常和小伙伴们背着草筐去割草、踏青。我们在田埂边挖小蒜,在坡上采山韭菜;雨后的草丛里,还能捡到地皮菜,回家交给母亲,或做馅包饺子,或煮成拌汤,那股清香至今难忘。我们折下柔软的柳条,编成“伪装帽”,玩起“打仗”的游戏。我们还用铅笔刀剥去柳枝皮,做成柳笛、柳哨,树林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哨音。
清明节一大早,我们还在沉睡之中,父亲便去村后的泉水池挑“清明水”。按山村的习俗,清明这天一早,家家户户都要挑回清明水,供全家洗漱,据说能让人神清气爽,眼睛明亮。等父亲把水担回来,我们把清凉的山泉舀进木盆,水花旋转着溅起,水面还漂着一层粉红的花瓣——那是母亲一早从山坡上采来的山桃花。在母亲的监督下,我和弟弟认真洗脸、洗眼,刚擦干净,便觉得精神一振,眼前的世界也更清亮了。
每年清明,在祖茔前祭祀完毕后,父亲总要带我们去植树。一家人挖坑、扶苗、浇水、培土,忙得不亦乐乎。栽完树后,父亲坐在田垄上抽起旱烟,我们便在一旁追逐打闹。春光明媚,紫燕掠过,煦暖的阳光落在身上,浑身舒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