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井峪街上有户人家，一到了夏天就在窗户下面晾晒一些青菜。第一次看到时，我驻足思忖，为什么要晒青菜呢，但很快意识到这是为冬天储备的。

　　在农村生活时，时常看到晾晒青菜的情景。每家院子里都有一根晾晒衣物的铁丝绳，也能晾晒青菜。人们把豆角穿成串，搭在铁丝绳上，香菜也可以晒，晋北人还晒麻麻花。香菜和麻麻花属于调味品，做汤面或馄饨时放些香菜，立马提升了品质；和子饭里有了麻麻花，一定认为是行家里手所为。干豆角是专门为冬天做米旗子饭准备的食材，有没有干豆角，米旗子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小井峪街上的这户人家每年晾晒青菜，在别人眼里可能视而不见，在我眼里却大有堂奥。我想，这家的主人一定来自农村，而且还是一位老人。他把农村的生活习惯带到了城市，丝毫不认为此举有失体面。晒的这些菜也不可能是买来的，估计是从菜市场捡的。早市或者晚市，总有人们挑挑拣拣后剩下的叶子和菜梗被摊主丢弃，捡回来晾晒成干菜是一种既环保又节约的文明之举。

　　青菜在菜摊主眼里是最赚钱的，同时也容易赔钱，一定时间段里卖不完就会掉价。我们常常看到菜摊主拿着喷壶不断往蔬菜上喷水，让它保持新鲜。卖不掉的尾菜，就被摊主摆到马路牙子上便宜处理了。

　　就有人专门盯着买这些打折菜。父亲在世时，总是叮嘱保姆留意马路边处理剩菜的摊子。保姆每次买一大堆蔫了的菜回来，便宜是肯定的，就是择起来费劲，保姆一脸不高兴。保姆不高兴没关系，父亲高兴就好。

　　父亲自有他的道理，他认为菜摊主处理的尾菜并不是烂菜，只是蔫巴了，但是价格要比新鲜菜便宜很多，经济账算起来肯定划算。父亲原在供销系统工作，职业生涯就是在一分一厘中度过的。如今经营自己的小日子自然要精打细算，不该花的钱一分也舍不得。我们曾劝他吃点新鲜菜对身体好，父亲不听，很有主意。

　　但是，父亲有一点做得很坚决，从来不吃剩饭，也不加饭，哪怕一点点也不。这就对做饭要求很高，多也不行，少也不行。你可能会反驳他，不吃剩饭，却吃马路牙子上买的尾菜，不是相互矛盾吗？父亲不这么认为，那些便宜菜淘洗干净做出来也是新鲜的。理是这么个理，无法反驳。

　　不管父亲怎么辩解，说白了还是舍不得花钱。他难道不知道鲜嫩的菜好吃吗，从饥饿年代过来的人，苦日子过怕了，只怕再回到过去的时光，家有余粮心中不慌，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过日子确实是一门学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自己的经只能自己念，别人念不了，也无法抄作业。

　　我一直鼓励自己要向父亲看齐，学他的生活态度、人生观念。后来发现，一代就是一代，代际之间的缝隙无法弥合。虽然父亲身上有许多值得学习的地方，但是更多地方的缺憾无法弥补。年代感、观念感、习惯感，诸多不同导致我无法与父亲靠齐。

　　我是敬重父亲的，甚至在很多方面愿意与父亲共情，但事实上，真的无法做到。不是因为我叛逆，是时代的抉择所致。我理解小井峪街老人晒干菜的举措，但是我不会去模仿，也不会去追随，我的时代要求我必须往前走，不能往后退。我一度留恋过往，留恋那些美好的事物，但是，事实告诉我理性高于一切。

　　花儿开了，我们为花儿高兴；花儿谢了，我们不必为花儿悲伤。因为，接下来，有更动人的故事在紧锣密鼓地续写，那就是硕果的无私奉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