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居大城市,写出一个人物,一个不同于任何伟大叙事者故事中的“人物”,让“他”走出去,让更多世代、更广大世界的读者阅读,这是我们时代的任务,也是我们生命的责任。
先说景观。
中国式现代化的提出虽然在理论上是崭新的,但是在实践中一直没有停顿。当然它不是过去时的,它是正在进行时的,这个正在进行时涵盖了过去、现在和未来,或者说打通和连接了过去、现在和未来。作为现代化主要标识的承载物的都市形象,也在我们的视野中不断翻新,渐渐明晰起来。
既然,“人类文明在非线性的时间长河中的每次幽微震颤,都值得被持续观察和质询”,何况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建构、诞生和实践,更值得我们——在这一文明的“新纪元”式的时间和实践中——作为作家去做它的观察者、亲证者、注释者和书写者。这不啻是时间提供给我们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它还在向我们要一个与过去的现代化,或过去的都市发展、都市写作都不一样的全新的文学景观。
首先,它不是90年前茅盾《子夜》笔下的上海,不是老舍笔下的北京,不是巴金《寒夜》中的重庆,它也不是狄更斯笔下的伦敦、雨果笔下的巴黎、帕慕克笔下的伊斯坦布尔。那么,“它”是哪里?这个“它”是什么样貌?“它”经由艺术表达为我们提供出怎样不一样的“景观”?这只能经由我们的书写为我们自己揭晓答案。
再讲人物。
中国式现代化有五个方面的中国特色,其中第一个便是“中国式现代化是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数据显示,2022年末全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为65.22%,比上年末提高0.50个百分点,也就是说14亿人中超过一半的人口,大约9亿人居住在城镇。中国作家面对9亿的城镇人口,以这样一个以亿计的对象作为书写对象,书写者的襟怀和视野一定会有所不同吧。
那么,随之而来的问题是,作家是不是应该为我们提供一个“人物”?“他”从14亿人中来,或者从9亿城市人中来,“他”从来没有被书写过,“他”是过往文学史中不曾有过、不曾被塑造出来的。
这个“他”,你有没有信心,有没有能力将其塑造出来?
你有了那么多无中生有、栩栩如生的精彩的故事,那么,你有没有把握讲:“我今天要给你一个从前的书写中从来没有被写出来的‘人物’。”这个人物不属于上一代、上上代的创造者。你能不能拍着胸膛说,“他”就属于“我”,“我们”这一代。你有没有这样的胸襟和气魄,说:我的祖辈、父辈、兄辈都没有将“他”塑造出来,而我将“他”塑造了出来。
我们的祖辈父辈写出了许多人物,你可以说,“他们”都是半个多世纪,甚至一个世纪以前的“旧”人物,但你却无法否认,“他们”在现代化艰难进程中的中国,留给一代代读者深刻的文学记忆。
我们也可以反问一句,你给出了“谁”?你的“他”是“谁”?
我们给出了父辈给出的倪吾诚(王蒙《活动变人形》)、方鸿渐(钱锺书《围城》)、高加林(路遥《人生》)了吗?“他们”不能不说是城市中人、都市中人,或者是城乡之间的徘徊者。更不用说,我们的兄姊辈为我们给出的“人”:王一生(阿城《棋王》)、陈千里(孙甘露《千里江山图》)、赵秀英(朱秀海《远去的白马》)、雯雯(王安忆《雨,沙沙沙》)。这些人物活在“他们”的年代里,也活在我们的阅读里,“他们”经由我们的阅读不断擦亮,从而从故纸中直起身来,坐在我们对面。“他们”坐在那儿,沉默内敛,却仿佛也在问我们,我们的那个“他”在哪里?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以“他”和自己互为镜像,我们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将“他”创生出来?
生命与作品相通,事实在于,有这样的作品便要求这样的生命。“生命是作品的设计,而作品在生命当中由一些先兆信号预示出来。”生命如何能成为作品的设计,文学如何能成为生活的前提,这对于一直视作品为生命创造物,并在这一理论观念下成长而接受的我来讲是不可思议的。但文与人对位关系不可置疑,文、人统一到文、人同一,其间有许多生命的暗示,它必将通过文字最终显现出来。或者还是那句话,你要写出什么样的“人物”,有时来自于你的观察、旁证,而要写出“你”自己,则必须亲证它,或者叫“躬身入局”。“他”——这个人物要的是你的血肉,你的精气,你的灵魂。
“他们”在向你招手、向你呼吁,“他们”在芸芸众生之中向你——这个书写者诉求。“他们”中的“他”需要你点石成金,而你,也会因找到“他”而不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