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个叫原平的县城读诗、写诗。
最早认真捧读的是一本《海子的诗》,蓝星诗库,1999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喜欢他的诗,语言魔幻,不惹尘埃。
写诗多年,从来不知诗来自何处,也不知道它为何而来。
写诗,亦如庄周梦蝶。
我喜欢在夜晚读诗,有时候拉上窗帘,听音乐;有时候拉开窗帘,看星星。
偶然读到于坚的诗,喜欢。
尤其是《尚义街六号》,读到“于坚还没有成名”“像一张空唱片/再也不响”,感觉好诗就是好诗,诗人的名声只是一张空唱片。
于坚在谈到他的《罗家生》时这样说:“一篇相当散文化的叙事作品。”但一首写于1982年的诗淡淡地打动了我。也许,这首年龄比我大七岁的诗,仅仅是来拉着我的手,让我学走路的。
翟永明的白夜酒吧,那年我去过。与想象中的不一样,我想一个人作为诗人与作为女人,是不同的。
她在《女人》里写道:“我,一个狂想,充满深渊的魅力/偶然被你诞生。”这个“我”似乎不是诗人,也不是女人,而是诗本身。
翟永明说过:“我的优势只能源于生命本身。”
这也像是关于诗的阐释。
后来,她用3年时间写了650行的《随黄公望游富春山》,“作为一个时间穿行者/我必然拥有多重生命/每重生命都走遍每重山水”,这诗句里的翟永明已经不是从前的翟永明,有一种澄明,不受时间和空间的约束,似乎,只剩下词语,只剩下人本身,只剩下诗本身。
我永远不是翟永明,我只是张琳。
然而,这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一位诗人终究会接受另一位诗人的致意,当时间已经消隐到时间的背后。
欧阳江河的《凤凰》,比《泰姬陵之泪》更能让人懂得一位诗人在所有诗人中的形象。
读到他的诗的时候,我的阅读经验还不能与他繁复的言说方式达成某种默契的关系,但阅读本身就是一种心灵与语言的交好,我深信诗是有灵性的,可以让你在猝不及防的状态中,感受到诗该有的力量。
看过他早年写下的《悬棺》,稍后期的《玻璃工厂》,语言的魅力在语言之外仍然令人着迷。一位读诗的人,遇到一位愿意阅读的诗人,是美纳入了审美的范畴。
至少,对我而言,欧阳江河就是这样的。
诗源于生活,但生活不是诗。
我与生活有着某种古老的亲密和敌意,一方面我不断地想逃离,一方面又沉浸其中。
唯有体验过了,像一粒沙在蚌贝中修炼成珍珠,才可以闪烁为诗句。一首诗,无疑是许多珍珠排列成了一颗心的形状。
朋友推荐了布鲁姆《影响的焦虑》,读后,知道了一名诗人是有“父亲”的。
至少现在,我还没有焦虑,我期待焦虑的到来。
读诗,明显是读到了诗人的生活经验,那些别人的生活,别处的意义,通过文字渐渐清晰。
诗把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生活部分遗忘,从无数沙粒中看见珍珠。
我在《光阴书》中如此写道:“所谓故乡,就是从未离开/又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我熟悉的每一条河、每一座山、每一个村庄、每一条街巷,都是我生活的源头,我看见它们,写下它们,仿佛来自一种召唤。
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迫使我向它们致敬。
我相信诗就是一种光,是语言的高光时刻。
如果说,古典诗词是一棵开花的树,那么,当代诗歌就是另一棵开花的树,两棵树,恰如诗人舒婷的《致橡树》所写一样,根连在一起,彼此独立,又相互致意。作为一名当代诗歌的阅读者、写作者,阅读与写作是一个人的两只眼睛,闭住任何一只都将使凝视与眺望变得吃力。
有时候,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月亮下,突然就有了写诗的冲动。我深知,激情不是诗,这种偶然到来的冲动只是一阵风,如果不是庭院里的花草树木,我根本无法看见风的来去。顺着风吹的方向,满树绿叶微微颤动,仿佛有无数的灵魂即将显形,而我又深知,那并非叶子在动,是自己的心在动。
在网络时代写诗,是一种时代赋予的优越性。阅读资源共享时代,我很容易找到想要阅读的诗人作品,也很容易与全国的诗人进行便捷的网上交流。偶尔出去参加诗歌活动,见到了许多只读过其作品的诗人。有时候,是他们的诗歌精神影响了我。有时候,是他们的作品影响了我。
我每天还在写诗,有时候是一首,有时候是一句。我写我自己。但我又不知道自己是谁。
“赵树理文学奖”获奖者创作谈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