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岳才

　　傅山对杂剧情有独钟，清乾隆年间平阳人士徐昆在《柳崖外传》详细记述了傅山先生在松庄与村民一起看戏的情景：“余在阳城，得先生及寿毛手卷一轴，仙品也。开首一书札云：‘老人家甚是不待动，书两三行，眵如胶矣。倒是那里有唱《三倒腔》的，和村老汉都坐在板凳上，听什么《飞龙闹勾栏》消遣时光，倒还使得。姚大哥说十九日请看唱，割肉二斤，烧饼煮茄，尽足受用。不知真个请不请？若到眼前无动静，便过红土沟吃碗大碗粥也好。’”其实傅山先生不仅喜欢杂剧，而且还创作杂剧。存世作品有《骄其妻妾》《八仙庆寿》《红罗梦》等诸曲，又以《红罗梦》（也称《红罗镜》）为其代表。

　　清道光年间，张廷鉴广收傅山著述，哪怕是片言只字。曾得傅山五世孙傅履巽家藏抄本，但刊本未成即死去。其弟张廷铨继之，与刘雪崖共同努力四十年，辑成稿本四十卷《霜红龛集备存》。遗憾的是，在整理甄别过程中，张廷铨对一些“语少含蓄”的奇文采取了删除态度，世传《骄其妻妾》《八仙庆寿》《红罗梦》诸曲，概不收录，一投诸火。散曲《穿吃醋》也止传序文。幸运的是，1934年，介休薛桐威在原籍故家得《红罗镜》旧抄本，并附《齐人乞食》《八仙庆寿》，题曰“阳曲傅山青主著，五世孙履巽顺庵辑”。其时太原学术界常赞春、田九德、张赤帜督促马鑫，由《晋商日报》发表，并汇印三十二开单行本一百部。同年八月，张赤帜重印一百部改为十六开本行世。

　　但对于《红罗镜》诸曲是否为傅山作品至今仍有不同声音。陈监先先生从曲中人物、方言用词与地理名称等方面分析，断言《红罗镜》不仅是傅山所作，而且曲中反映的地理特征与太原钟楼街周边吻合。剧中人物陆龙为王府外甥，其实就是傅山好友袁小陆的形象，傅山曾有《为袁生小陆作》诗，自注“阳曲人，国甥”。傅山蒙难间，“袁小陆、杨尔桢乞为同食”；剧中秀云（岫云）也实有其人，乃晋府乐长，声容冠一时。方言使用上，“扢悠”“跋蠟”“厮跟”“歪剌古”“盗囊”等均为太原土语。其实类似词语还有不少，尤其是“忘八家”“白故故”“夜来”等用词更具典型，至今沿用，“忘八家”指吹鼓手、捣鼓儿的，“白故故”指无所事事、满不在乎的样子，“夜来”指昨天。剧中地点，虽未指明具体位置，但晋府店、承恩门、魏榆俱为实指，说明宫乐院当在钟楼街周边。这一点，从清咸丰年间通俗小说《花月痕》秋心部等十大教坊中的愉园、秋心院位居东米市街与菜市街，也可以印证。最近，又有抄本《骄其妻妾》《八仙庆寿》《红罗梦》诸曲发现于河北，可与1934年介休薛桐威在原籍故家所得《红罗镜》旧抄本互证，是傅山杂剧研究的重要文献。

　　王阳明再传弟子汤显祖曾有《牡丹亭》名作，反映妇女要求解脱封建束缚的愿望，是阳明之学要求解脱束缚的生动再现。傅山《红罗镜》直接将弱娟从袁生，以及岫云植入，写成了一名妓女弱娟与晋王府外甥陆龙热恋，带着红罗裹着的菱花镜逃脱富乐院的故事。而剧中搭救弱娟的鬼魂即名岫云。“岫云，风流蕴藉，名重平康，平生自负，有识英雄的俊眼儿，要求一个良配，免教老死风尘。谁料这个事，也不是苟且做得。抑郁成病，三十而亡。幽魂不散，长夜浮游，好不凄怆人也。”“只落得林深夜鬼栖，见了些叶落枯禅下。想当初，月下琴心，花前棋局，那个不是动人处也。到如今，《汉宫秋》绝响，玉局苦难拿，人间还浪说明霞。”对比这些文字，岫云即秀云，明霞自然是明霞，不论十四首联珠诗，还是杂剧《红罗镜》，秀云都成为傅山笔下的人物。该杂剧反映的同样是要求解脱的思想。这一思想在傅山的《方心》《犂娃从石生序》等诗文中均有反映。

　　于杂剧创作，傅山先生还有诸多独到见解：

　　其一：“《记》为戏场中第一传奇，《序》复古今来第一文字。词曲居然元矣，而白则元人之所未有，可劝可戒可哭可歌，直是一部拍板扮演春秋，谁谓传奇不经不史不子也？”元杂剧中只用《记》《序》，傅山在其创作的剧本中增加了“白”的内容，嬉笑怒骂皆可入戏，但与经、史、子所要表达的内涵别无二致。

　　其二：“大戏场维摩曰：功当成，好事业不必假好人手；缘当合，好风流不必辄好人收；名当传，好文章不必出好人口。用世大贤，看取《红罗镜》可也。”这是傅山《红罗镜》开场的楔子，开门见山，直截了当，用简短的三个排比即反映出该剧的主题。

　　其三：“昆山小梨园丑儿，即东新院通镇隔山弟也。一母为生一僧一子弟，大强如生小对俗人。僧既可以出世，而梨园不亦能以音声悟人，如清凉祖师，岂不大奇！前见演西施者，无如雁门阿禄，禄宁夏人，已奇矣，而丑又太原人，其声音难转十倍宁，而竟能转过，是亦舌根具慧性者，不偶然，不偶然。”出家为僧者以佛法度人，戏剧角色者以人间百态教人，二者具有相同或相近的教化作用。戏剧反映人生，人生亦如戏剧。这实际是傅山对于杂剧社会作用的阐述。

　　傅山一生矢志于反清复明，一生酷爱杂剧传奇，他将二者糅合，借戏讽世，以假寓真，发出了“谁谓传奇不经不史不子也”的呐喊！其戏联“莫妙于台上人，离合悲欢入画谱；最灵是阅场者，兴观群怨助诗情”“曲者曲也，曲尽人情，愈曲愈折；戏岂戏乎，戏推物理，越戏越真”，对此思想作出了准确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