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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自己制造困难

杨铁军

  作者介绍:杨铁军,山西芮城人,诗人,鲁迅文学奖翻译奖获得者。出版有诗集《且向前》《和一个声音的对话》。翻译著作包括《奥麦罗斯》《阿肯色证言》《想象一朵未来的玫瑰佩索阿诗选》《生活研究致联邦死者》《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全集》等。荣获2022—2024年度“赵树理文学奖”荣誉奖。

  作为一名译者,这些年我也翻译了不少作品,但我并不把自己看作一个“专门”的译者,因为我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或者专业意义上的文学“掮客”,我的翻译首先是为了自己的写作——虽然好像客观上也起到了“掮客”的作用。这是因为,我首先是一名诗人,我做翻译都是服务于自己写诗这个目标的。我的理想读者并不是普通读者,而是诗人,或者至少是喜欢诗,对现代诗有一定阅读经验的读者。但我觉得这个目标并不会妨害翻译的品质。恰恰相反,如果翻译作品能够在诗人这个理想读者群体中得到欣赏,那么,这本身就是一种基本的文学品质的保证。如果文学品质有了保证,那么,我就可以洗除这罔顾普通读者的嫌疑了,我甚至可以劝说自己,让自己相信这是对他们的更大程度上的负责。

  我选择翻译的作品,必须在某些方面具有挑战性。因为越有挑战性,越对自己的写作构成一种刺激,就越能激发自己的说话欲望,锻炼自己的语气。我翻译《奥麦罗斯》的初衷即是如此。《奥麦罗斯》在中国文学圈里有个“最难翻译”的名声,既然如此有“挑战性”,那么接受这个翻译任务对我来说就似乎是一种宿命了。我压根没有想到整本书会得到读者的欢迎,更不用说获得各种文学奖项的荣誉了。

  在我开始翻译之后,我才发现,这部史诗的难度并不在对原文的理解。事实上,原文对我来说几乎没有什么难度。最大的问题倒是在汉语的呈现上了。一开始,我秉持绝对直译的原则,想在最大程度上呈现原作的风貌——考虑到读者感兴趣的是沃尔科特,而不是我,作为译者的我,在某种理想的状态下,应该是“隐身”的。但在初稿进行到一多半的时候,看到冗长啰嗦的译文,距离原作所谓的“汪洋恣肆”的风格相距甚远,我感到非常沮丧,几乎想要放弃。初稿完成之后,我开始反复修订前面的几章,前后修改不下六七十次,反复锻炼,如琢如磨,直到好像有那么一刻,我反复听到钥匙咔哒一声,诗意的大门打开了,我感觉自己找到了那个语气。那一刻似乎是很幸运的,但也是很幸福的。有一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即使没有得奖,翻译《奥麦罗斯》也已给了我一个诗人能够期待的所有的回报了。

  我按照这个语气对全书进行了第二遍修改,几乎相当于推倒重来。在修改的过程中,我对风格表现又有新的理解,然后在第二稿的基础上又进行了第三稿的修改。全书完成之后,有那么一会儿,我恍恍惚惚,感觉自己无所不能似的,有一种万物在手的幻觉,感觉任何文字在我手里都可以得到处理,化腐朽为神奇。这自然是一种幻觉,因为一名诗人如果沉浸于“轻松“的写意,那么很快你的写作就会失去必须的张力。一个诗人必须去寻找困难,而不是躲避,甚至如果找不到困难,那么他必须为自己制造困难。翻译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困难之一。而在具体翻译的过程中,我会为自己制造困难,因为我不能满足于轻轻松松滑过去,追求那种“平易”的翻译,在我看来,必须在翻译中制造困难,才能获得和原作匹配的力量感。所以我的幻觉也不是完全的幻觉,而是阶段性的、瓦雷里意义上的“澄明”——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最起码,我确实获得了新的认识。当然,那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感,肯定不是说《奥麦罗斯》的原作有什么问题,而是说,在汉语中获得和原作一样的力量,具体到某部作品,有时候需要有不同的处理方式。就《奥麦罗斯》的翻译而言,我对我此前的“直译”原则有了“度”的修正,从而锻炼了我对汉语诗歌语言的把握。

  我们经常听到有些译者说自己主张直译,有些则主张意译,但很多时候看他们的具体翻译,会发现主张直译的反而可能是意译,而主张意译的反而是直译。这是因为判断标准的问题。不同的人对翻译与原作的关系有不同的“度”的理解。如果我们把翻译的“度”理解为一把戒尺,最极端的直译——也就是音译,比如人名、地名、佛教的咒语等——刻度为零;最极端的意译——也就是完全偏离原文,自由发挥——刻度为十,那么最理想的翻译必然在这把戒尺的中间位置。但在具体实践中,这种理想的翻译并不存在。一位译者的风格,一部翻译作品的风格,甚至一个句子的风格,或者偏左,也就是所谓的直译,或者偏右,也就是所谓的意译,往往并不一致。最主张直译的人,也不可能永远小于五,因为有些地方直译讲不通,只能意译;而最主张意译的人,涉及人名地名等,也不可能不回到刻度零,也就是音译。不管一位译者主张直译还是主张意译,我们都不能仅“听其言”,还要“观其行”,看他或她最经常落在五的哪一边。离开“度”的把握来谈论直译、意译的问题,完全是浪费时间。具体到《奥麦罗斯》的翻译,我觉得我的位置在刻度五的右边,也就是偏意译的方向,但无限接近五;而我其他几本书的翻译基本都在五的左边,也就是偏直译的地方,也无限接近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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