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爷是狗，看家护院，老了变成糊涂狗，不分眉眼，逮谁都咬。死到临头却不曾打扰谁，自己悄悄走了，到底是一只忠犬。爷爷是虎，受伤的老虎。几次三番扑腾着起身，次次都被命运迎头一棒打回来，最后拖着老病之身，化成谭坪塬上一抔黄土。狗和虎都有点小传奇，而父亲是牛，一生劳作。除了心中的喜怒哀乐，他的一生简单得像一天。

　　当然也有宛转曲折。他原本，用现在的话来说，是个小镇做题家。上世纪80年代我转学到县城时，距离他辍学已经二十年，年纪大的老师，比如教语文的武金花、教数学的雷秀珍，还时常跟我提起父亲。

　　1961年，父亲十二岁，小学还没上完，因为爷爷的缘故，小镇做题的历史便戛然而止。爷爷临走只托人给他留下一句话：回村里找你妈和你爷。那是我们家的命运发生历史性转折的一天。爷爷路过西街的饭铺，他说要吃一碗油糕。他那年三十出头，除了我的父亲、大姑、二叔、二姑之外，奶奶肚子里还怀着三叔。嚼着香甜的油糕，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一天，父亲和他的父亲相背而行。出了城，顺鄂河一直往西，这条路我后来走过无数遍，一边走一边想象十二岁的我父亲，当年如何一步一步地走完了这跋山涉水的六十里路，从充满希望的县城，返回到他人生的原点。过大石头、冷泉、张马、上宽井、下宽井，在鄂河往黄河拐弯的地方爬完好长好长的南塬坡就上了谭坪塬，然后大小武冲、神疙瘩、东西庄，就到了乔眼村。父亲进门的时候已过晌午，奶奶一把搂他到怀里，母子二人相拥良久，却不曾流泪。

　　奶奶是我家最长寿的人，一直活到95岁。她给我当了51年奶奶，我只在三姑少亡的时候见她哭过一次。她从不轻易示弱，有泪在心里，不哭给人看，我父亲似乎得了这个遗传。父亲从此没有再上学。十年后，我的降生开启了这个家四世同堂的格局。当初的小牛犊我父亲，在凄风苦雨的十年之后，身旁也有了自己的小牛犊。天地生民，自来坚韧如斯，用我奶奶的话说，只要辈辈世世不断线，丢了今天还有明天。

　　关于这十年，母亲嘴里总是说心惊肉跳，奶奶的记忆里是如何保护爷爷的一块怀表。唯独父亲，不曾有片语只言，除了日复一日的苦累，剩下的时间都交给了读书，仿佛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的伤疤。

　　我开始记事的时候，父亲大约二十五六岁，晚上睡觉前总是卷一根纸烟，趴在被窝里翻半天《古文观止》，雨天不下地时也如此。这本书他看了很多年，一旁凑热闹的我也捎带记下了“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臣密言臣以险衅”。那时不知人间有万苦千辛，等到终于读懂《报任安书》和《陈情表》时，我在两行热泪中刹那读懂了当年的父亲。唯苦难可以抚慰苦难，替父亲谢一声苦难深重的司马迁、李密和任安。

　　我相信书中的很多东西他也是一知半解，毕竟他连小学都不曾上完，毕竟那是一个知识像粮食一样匮乏、甚至比粮食更短缺的年代，上无家学，旁无师资，最近的书店远在六十里之外的县城。但那是一种姿态。被翻烂的《古文观止》，油灯的微光下专注的神情，散发着呛人味道的旱烟，年轻而朝气的我的父亲，以这样的姿态站立在那个时代的贫穷和苦累中。

　　四十多年后，我的知识储备应该早已超过了他，但在那时，小学都没有读完的父亲，以这样的姿态向我示范了生而为人的一种存在方式。

　　求知而不为贫穷所扰，我至今奉为信条。四年级时，父亲送我一本《唐宋律诗选讲》。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对杜甫的喜爱始于那时。四十年后，在八百里外的他乡，以写字为生、不得不时时读书的我，觉得自己其实活成了那时的他。但愿他能认为我替他实现了曾经的梦想，拥有了他自己未能如愿、因而希望我能拥有的生活。而他自己，渐渐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爱读书。地里的营生之外，看看电视，喝喝小酒，跟母亲说说话、绊绊嘴，如此而已。

　　有一回，县里老干局约我写一篇关于爷爷的文章，打出草稿给他，本想请个意见，谁知看了没几行就被啥事给岔开了，于是再没有拿起来。我自己写的书拿回家，他像看孙子一样，一顿摩挲、一番打量、一阵端详，然后找个显要位置摆放妥当，书里写了啥却不曾在心。我其实很乐意他这样的——心结打开了，心事放下了，过往的一切不再来纠缠了，才是平心静气的晚年。总体来讲他这一生并不顺当。早年生不逢时，襟抱未开，可惜了天赐的一份灵光。四个孩子，三个跟他一样的小镇做题家，最后一个不落都飞得没了影。别人夸他的娃会念书，他呵呵笑，而老来的孤独却没有人可以替他品尝。

　　我年轻时不怎么想家，这些年，有时真的很想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