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雪打灯,而学校十六就要开学。可能因为离家过早,年少思乡落下了病根,一直到今天,我对异乡始终心存恐惧。想到要出远门,心里先就有了畏难。刚到一地,总是紧张难安,倒时差一样地痛苦好几天。出去哪怕三五天,回来就是外乡人,一种天地悠悠举目无亲的感觉,总之对城市从未有过归属感。唯独谭坪塬,四十年过去,归心仍然如离弦之箭,一上到南塬坡顶,傻嘴一咧,地上狠狠跺两脚,呵,咱的地盘!其实离家这么些年,老辈逝去少者出,认识的人加起来怕都不足一百个数。咋说呢,人就是这么怪。
扯远了,回来说下雪吧。反正想不想都得走,旷课不是我的作风。匆匆吃过早饭,背起书包出了门。父亲在煤矿做工,过完破五就走了,母亲不放心,说要送我。
一出门,天!接天卷地的风吹雪舞,举目只见一片茫茫。这布景,适合上演萧萧易水别燕丹,或是白雪歌送武判官,再配上剑戟争鸣、马嘶长空,才不枉天地间一股凛然壮气。如此这般地置弱妇幼子于其中,则多少有点凄惨。母亲还好,三十四五岁,正当盛年。我却不大争气,一米五几的身板,纵有冻死迎风站的勇气,奈何弱鸡一只。
爬上三道坡是村口,顺着汽路拐过弯,一里地开外就是邻村西庄。不能再送了。我说:妈,你回。她说:噢,你走,我照你!照是塬上方言,照着就是看着,但内涵显然更丰富,不拘于即时的动作,而强调目光的追随。于是就这样,我只管往前,母亲站住了照着我。那时还小,并未感觉到来自身后的温暖。终于感觉到的时候,母亲的头发都白了,白的像那天飞扬在风中的雪。
我下了一个大坡,再上一个大坡,前面是个弯,拐出去是东庄,远处的神圪瘩也已在望。拐出这个弯去,乔眼村就退出到视野之外,再想看,得等暑假。于是我在坡顶扭回头来,而对面的坡顶上,母亲依旧定定地立着。我挥手,直起脖子喊:“妈,你快回!”母亲也在对面向我挥手,而彼此的声音却被风雪劫下。这画面,几十年时时在眼前,很遗憾我不是画家。借用余光中的一句诗:离别是一道沟,挥挥手,我在这头,娘在那头。
只要还能照见我,她是决然不会离开的。于是我先扭转身去,一直到拐过弯,都没有再回头。她指定是又站了好久,风吹干了泪水才回的,这个不用想也知道。
从家到县城这条路,我独自走过无数次,但雪天还是第一次,这么大的雪里一个人走,则至今也不曾有过第二次。这一路,仿佛在柳宗元的《江雪》中行走,首先要对付的是孤独,于是就唱歌。从《少林寺》到《霍元甲》,从《大海啊故乡》到《十五的月亮》,从《在希望的田野上》到《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威武一阵子,深情一阵子,豪迈又是一阵子,整个就一小疯子。大三那年到原平搞“社教”,《雪山飞狐》正热播,电视里唱着“雪中我独行,挥尽多少英雄豪情”,突然就想到了雪天里的这次“神经侠旅”。杨庆煌唱的是爱情,但“换得一生泪影”这句词,放在母亲身上又有什么不妥呢?可惜那时年少,憨憨的就知道自己高兴。
那时乡宁二中在县城东头,我每天早出晚归,从西到东跑两个来回。有一年也是很大的雪,白天消一点,晚上又冻住,布底子鞋太接地气,两只脚冻得通红透亮,进家一遇热奇痒无比。这次,母亲把棉鞋底做得极厚,所以风雪踏歌,一路无忧,只是下南塬坡时心里有点发虚。南塬坡的海拔就是谭坪塬与鄂河川的落差,拐弯抹角的山路差不多七八里长,两旁深沟密林,且没有人家。大雪封山,狐兔匿形,不知这山里的狼肚子饿不饿,会不会拦住我讨要吃喝,或是从身后悄悄上来,两个爪子搭上我的肩。越寻思越怕,于是歌也不再唱,一路连走带出溜,跌跌撞撞向山下而去,心想着,这会儿要是有母亲在身后照着,多好呢。
果然十里不同天,下到坡底,雪竟停了。过了鄂河向东,四下里人声寂寂,但雪地上的车辙、蹄痕和脚印却依稀可辨。扭回头看,高处的谭坪塬仍是白茫茫一片,在风雪交加中定定地立着。既然挥手也不会走,就让它在身后照着我吧。眼前已是一路坦途,前行三十多里就是县城。等我赶到的时候,那里该是锣鼓喧天,元宵节的红火不会被风雪阻拦。
这些年,母亲仿佛一直在村口,定定地立着,照着我一步步走远。那年正月十五的漫天飞雪中,她的头发和围巾在风中飞舞,被纯白的雪色和无尽的思念染成四十载岁月的悠悠沧桑。而我只管向前,越长越大,越走越远,远到常常不能相见而只能想念。
儿行千里,怀揣母亲担忧的人必是幸福的。而这些年,她最多看到的却是我掉头不顾的背影。人之不孝,何以复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