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大小的一块黄油布,方方正正地铺在炕中间,穿开裆裤的弟弟妹妹在油布上爬来爬去,像两只蛤蟆在水洼里游泳。黄油布有点神奇,色调和质地都像百货商店里卖的果丹皮,光胳膊光腿刚沾上有点凉,转眼就暖和了。弟弟妹妹尿来尿去,拿块布一擦就没了尿渍。家里吃饭,各有各的位置。妈妈在灶前,就坐在柴火槽上,围裙还系在腰里,为了方便饭后洗涮。爸爸拉把椅子趴在灶台上吃,奶奶就率领着我们兄妹仨坐在黄油布上吃。我们把咸菜和蒸白萝卜条掉到了油布上,奶奶就捡起来吃了,也不在乎小家伙们天天在上面尿尿。黄油布,是我们童年的水洼和饭桌。
逢年过节,奶奶生日,亲戚们来了一群,黄油布就遭了罪。大家围坐在炕上吃饭,炕中间铺着黄油布,上面搁着比它小一圈的饭桌,桌脚把黄油布踩出4个凹坑来。后来我看到城里人把油布铺到桌子上面,感到奇怪,仔细一推敲,也不能把油布铺在桌子腿下,他们的桌子底下是地板,不是大土炕。
没必要保护炕单的时候,黄油布也会到院子里转一转。夏天的午后,奶奶把黄油布铺到院子里,把弟弟妹妹放到上头,叫我看着,她背了个布袋去大队菜园领大葱和黄瓜。院子里有8棵苹果树,树下长满了苔藓,屋子前面的这一块儿地凉爽而干燥,我们躺在那里看天,看云,看鸟,看蚊蚋乱舞。黄油布传递着大地的坚实和温热,我们滚来滚去,很舒服很快乐,累了,躺一躺,原来大地是个大土炕。
讲故事
爸爸是个矮个子,往土炕上一躺,就成了个大个子,头靠在被子垛上,脚跟伸到炕沿外。这个姿势,对我最具吸引力,那说明他要开始讲故事了。爸爸有一肚子的故事,啥时候讲倒一倒就是,讲起来还有点神道道的。但也有例外,有一次爸爸指手画脚地给我讲“草船借箭”,诸葛亮刚叫开船,有人来找爸爸了,他们抽了一会儿烟,说着话。来人走后,我叫爸爸接着讲,他习惯地问:“讲到哪里了?”我赶紧说:“要开船了。”爸爸皱着眉思考着说:“船开了说什么呢?”我说:“讲诸葛亮在船里干什么呢。”爸爸哈哈一笑说:“在船里跟干部们开会呢,没啥讲头。”他对妈妈说:“我也开会去呀。”下炕去了大队部。我觉得有理,就自己去睡了。
秋后的玉米棒子晾干后,用平底大箩装得冒了尖,抬到土炕上去,一家人围着脱粒。爸爸力气大,用一根铁刺把玉米棒子刺出一道道沟来,刺一道,像理发的推子在脑袋上削一道头发。奶奶和妈妈用手握着刺过的棒子,把籽粒全部拧下来,我们兄妹仨也插手帮忙。这个时候爸爸喜欢讲长篇侦破故事,弯弯绕绕,引人入迷。因为爸爸的故事讲得好,大伙儿干活儿都不觉得累,效率还挺高,一会儿一大箩,金黄晶莹的玉米粒溅得土炕上到处都是。
我上初中后,才发现爸爸是个文学青年,偷偷地写小说,他的柜子里有一捆捆的退稿。爸爸讲的故事,有的是从书上看的,有的是他自己编的。
听广播
土炕上除了我们经常尿尿,每天还要专门给墙根倒碗水。那里插着一根铁丝,铁丝连着窗户框上挂的广播。广播与后来的收音机不同,需要有一根铁丝做地线,播放效果不好,播音员嗓子里像有了痰,只要给地线上浇上一碗水,播音员的嗓子马上就下了火,声音变清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