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到阳台看雪,隔壁阳台也有人看雪,没有回避,你看到的雪,与别人看到的雪,未必是同样的雪,一念一世界,此即一场雪的不同心思与多元可能。爱斯基摩人有二十几个词汇描述白色,而我随口而出的只有白衣、白丁、白士几个,陆游冬夜见雪,便写下过“一生自笑闲中过,不为功名也白头”的诗句。
驱车千里,过门不入,山高万仞,只登一步。《世说新语》里的任诞故事最是耐读,“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舟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白色为始,黑色为末,一场旅行,就此结束。
耳目之娱,鼓吹助丧,乐正风化正,乐邪则政教邪,无论阳阴两界。在我们那里,丧未必丧,甚至是造极之喜,当然也丧,只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物象必在于形似,用图像细致化出每个人的灵魂,看墓葬壁画,皆欢娱情形,红火不过人看人,欣然色喜,互相致贺,那是埋在地下的天国景象。即便不解音律,也知明快无比,歌者乐者,插科打诨,人间欢愉,地下也有,何等的侈繁巨丽,金碧堂皇。相信来世之人,不豁达也洒脱,那是一种让自己快乐起来的能力,他们的想象里,奈何桥上没有鬼,只因隐匿了魑魅魍魉,青面獠牙。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未经沧桑者,不解其意,无感其痛。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生一回,殁一回,前无古,后无今,高接远送,落寞归乡,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前半生出席婚礼,后半生参加葬礼,有的人去对了地方,有的人死对了时间。为何花有重开日,人却从无再少年,从来没有永恒的存在,冰雪融化即一场不说再见的道别。人间得意,千红百紫,转头春尽,转头年也尽,一切值得,又不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