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窗内发了会儿呆,走神时,一只手忍不住伸出去,想要推窗。
推窗,许是中国人的一种文化本能。袁枚写过“山似相思久,推窗扑面来”,王国维说“月底栖鸦当叶看,推窗跕跕堕枝间”,吴当闲时“推窗窥月色,竹外一枝开”,陈著喜欢“闭户茶香浮雪屋,推窗山影落冰壶”……《红楼梦》《西厢记》等书里,有关推窗的描写更是不计其数。
我发现,古人推窗有个特点,越是夜晚、越是冬雪之日,就越喜欢推窗,他们不怕黑、不怕冷吗?
我猜,他们和我一样,受了比他们还古的人的影响,只是不喜欢窗户总关着罢了,哪怕推开一会儿再关上,也标志着自己的目光、思想、心灵与外界信息进行了一次交换,又能回到书桌前。
中国的房屋大多数是正南朝向,为的是光线充足,也可以保暖。为了躲避北风,一些房屋就不开北窗或者把北窗开得很小。过普通日子的老百姓,日常开窗通风,开的是南窗。可有些文人墨客经常不按常理出牌,他们偏偏喜欢写北窗,王安石向往“北窗枕上春风暖,漫读毗耶数卷书”,孔武仲赞叹“清风入北窗,幽旷谐我心”,真德秀沉浸于“北窗燕坐寂无言,时听幽禽哢晴昼”,王中惊觉“风满北窗清梦觉,翛然心境上皇初”……北窗自带寒意,与南窗的暖融相比,北窗更多意味着偏僻、躲避,爱写北窗的诗人应该不大可能是e人(性格外向),而大多是i人(性格内敛)吧。
除了“推窗”“北窗”之外,古诗中写到颇多的与窗有关的关键词就是“小窗”了。
这个“小窗”实在很有意思,我在少年时代喜欢强说愁的时候,一方面忍不住要模仿使用“小窗”,一方面又很忐忑,觉得一个大男人整天“小窗小窗”的,有点不够大气。但没有办法啊,前面那么多人都写小窗了,比如很少走神浮想的辛弃疾写道“记取小窗风雨夜,对床灯火多情”,自得其乐的项安世写道“小窗一梦平生足,闲著渔蓑伴白鸥”,忙里偷闲的刘克庄写道“小窗了却观书课,几首残诗旋补成”,豁达敞亮的邓肃写道“万里归来一小窗,利名心来不须降”……他们的诗句可以总结成一句话:“人生得一小窗足矣。”
小窗,不仅成为他们的生活方式,也成为他们精神活动的空间,是典型的“不要那么多,只要一点点”的心态体现。现代人喜欢大窗、落地窗,恨不得一间房子到处都是窗,是否也是展示欲望过于充分的一种体现?
属于2023年的窗户已经关闭了,一扇名字叫2024年的新窗户开启着。谁会知道新窗户外面的风景什么样,推开它又会吹进来什么样的风?窗户是个明喻,它意味着神秘与未知,而应对这种神秘与未知,古人通过他们的思想与文字,已教会我们很多方法。
想来想去,我最喜欢的是这一句:“小窗一梦平生足。”它中立而温暖,整体上积极,略有的那么一丝感伤也无伤大雅。我想请一位书法家把它写成条幅,装裱后挂在家中常去待的那个窗户边上,时不时地看一看、读一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