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木们显然是刚被冬爷爷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栾树披头散发，枯枝在晨风里划拉着灰蓝的天幕，像在起草一封给春天的信；松树倒是讲究，白灰为它刷新了笔挺的白裤，只可惜配着那件皱巴巴的灰绿外套，活像个落魄的诗人；最倔的是那排红叶李，叶子早褪成赭褐色，却仍高举着光秃的枝丫，仿佛在宣告：“我认得回去的路。”

　　湖面覆着层琉璃似的薄冰。鸭子们正在举行晨间体操大赛——胖的那只单腿独立，摇摇晃晃如醉汉耍拳；瘦的想模仿，刚抬脚就“刺溜”滑个趔趄，溅起的水珠惊碎了冰面的晨光。它们嘎嘎争辩着，吐出的白气飘散在冷空气里。

　　音乐从广场飘来。大妈们终于褪去迷彩，换上各色羽绒服，像突然绽放的花丛。她们跟着轻音乐摇摆，穿绛红羊绒衫的领舞旋转时，竟像朵徐徐舒展的牡丹。旁边戴毛线帽的老姐妹打趣：“哟，这是要抢春晚镜头啊？”笑声惊飞了灌木丛里的麻雀，扑棱棱的翅影在霜地上印下转瞬即逝的草书。

　　环湖路弯成柔软的波浪线。晨跑的人们是五线谱上流动的音符：穿荧光背心的青年是嘹亮的高音，嗖地划过晨雾；步伐均匀的中年夫妇是平稳的中音区；而我这般喘着粗气的，大概是那个总慢半拍的低音符号。交错时互相点头致意，如乐句间短暂的休止。

　　太阳这位慵懒的画家终于登场。它先不急着渲染天空，却把第一抹金粉细细洒在湖东岸的楼群上。湖心冰面忽然传来清脆的“咔嚓”声。阳光趁机钻入裂缝，在水底铺开晃动的金毯。树枝上的霜开始融化，滴滴答答，恰似时光的秒针在倒数。远处寺庙的晨钟悠然荡来，音波漫过湖面。

　　2025年最后一天的黎明，原是这般模样：霜雪覆盖着温热，寂静包裹着喧响，失落与期待在晨光里微妙地平衡。朝霞烧得正烈，像为新年铺就的地毯。

　　停下脚步，对着湖面呵出长长一口气。那团白雾在金光里翻滚、升腾，裹挟着这一年所有的晨跑、所有的叹息、所有未说出口的祈愿，终于弥散在透明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