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土地不算肥沃,甚至有些贫瘠。春天风沙大,夏天雨水少,许多娇气的庄稼都长不好。但莜麦不怕,它就像那片土地上的人一样,皮实、坚韧。我们那儿有句老话:“三十里的莜面,四十里的糕,二十里的荞麦面饿断腰。”这里的“糕”是黄米糕。莜面因顶饱、耐饿,在过去是人们走远路、干重活时最实用的干粮。想想看,当年的戍边将士,或走西口的汉子,行囊里最不能少的,就是这能提供长久热量的莜面。它不仅是一种食物,更是那片苦寒大地上活下去的底气。
在家乡,吃莜面是一件很有仪式感的事,这仪式感来自代代相传的智慧。从一颗颗麦粒到一碗面,要经过“三熟”,少一道都不成,味道不对,人也容易闹肚子。第一熟是炒熟。母亲把铁锅烧得滚烫,倒进莜麦,用大铲子不停翻搅。不一会儿,一股浓郁的、带着烟火气的麦香就在屋里弥漫开来。第二熟是烫熟。滚烫的开水浇进面粉里,母亲用筷子飞快地搅拌,动作有力而果断,像在指挥一场战斗,把莜面的灵魂彻底唤醒。第三熟是蒸熟。成型的莜面要上笼屉蒸,在水汽氤氲中完成最后的蜕变。
正是这“三熟”的磨砺,造就了莜面百变的形态。最常见、也最考验手艺的,是“莜面窝窝”。母亲揪下一小块烫好的面团,放在光滑的小石板或案板上,用手掌一推、一卷,一个薄如纸、形如蜂窝的小窝窝就成了。她的手指仿佛跳着一支古老的舞,不一会儿案板上就立起一排排整齐的“小军营”,煞是好看。除了窝窝,还有“莜面鱼鱼”。将面团搓成中间粗、两头细的长条,放进笼屉里,一条条卧着,真像一群即将入水的小鱼。若是家里有土豆,还能做“莜面饨饨”,把擀开的莜面饼铺上土豆丝或韭菜馅,卷起来切段,简单实在,却有别样风味。
百变的莜面,自然要有百变的浇头来配。在家乡,莜面是待客的最高礼遇。家里来了贵客,母亲一定会蒸上一笼热气腾腾的窝窝。最隆重的莫过于羊肉蘑菇汤。大块的羊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放上家乡特有的野蘑菇,那鲜香味儿能把人的魂儿勾去。蒸好的莜面盛在粗瓷大碗里,浇上一大勺滚烫的羊肉汤,再撒上一撮翠绿的葱花。莜面筋道弹牙,吸饱了羊肉汤的醇厚,吃上一口,满嘴都是粮食的香与肉的鲜,整个人都舒坦了。平日里,一碗简单的酸菜汤,或一碟醋汁(用醋、酱油、辣椒油调成的汁),也能让莜面吃得津津有味。
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是全家人围坐在炕桌前吃莜面。窗外是呼啸的寒风,窗内是热气和满足的咀嚼声。父亲吃得满头大汗,母亲不时给我们添汤。那不仅是一顿饭,更是家人团聚的温馨,是对抗严寒的能量,是这片土地给予我们最质朴的馈赠。
如今,在城市的餐厅里我也能吃到莜面,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股炒麦的烟火气,少了全家人围坐一炕的热闹。它成了一道“菜”,而不再是一种“饭”,不再是一种能填饱肚子、温暖身心的主食。
莜面的形态虽百变,有窝窝、鱼鱼、饨饨等,但不变的,是它从土地里带来的厚重,是融入我们血脉的乡愁。它就像长城脚下那些沉默而坚韧的人们,无论环境多么严酷,总能以自己的方式活出筋道、活出滋味。那碗热气腾腾的莜面,就是故乡,永远温热在我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