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作品的特点在于,作家不仅仅叙述或描绘了自己丰富的见闻和曲折经历,更为侧重的是如河流一般流淌出了自己的思考与感觉。整部书的内容契合了作者《主观书》的精髓——将自身精神历程的切片袒露给自己看,敞开了给读者看。如果将这些切片连缀起来,则可以大致窥探作者灵魂的曲线。“如果要为我的灵魂写一本传记,我只需要更加逼真地追踪我的灵魂的曲线就可以了。”在“灵魂传”的篇章里,作者这样写到。纵览《人世瀚海》,我感觉这就是作者灵魂自传的有机组成部分。作者在描绘自身“灵魂的曲线”时,时而跳跃,时而婉转,鉴于其深邃与独特,读者要想将其连接成为一条清晰的曲线并非易事。人世万象如瀚海,而比这瀚海更为浩瀚的是人的心灵。人世间,没有比灵魂更为深邃复杂的东西了。而作为一名作家,用手中的笔展示、解剖自己的灵魂,除了技巧,还需要勇气。就连弗洛伊德、芒格这样的心理分析高手,也大都是拿别人的梦境说事。闫文盛将卢梭视为自己“终于找到的一个同盟者”,他在书中写道:“这个世界上毕竟有一类作家,是以自己的精神历程为切片的。敢于如此行事,我觉得真是大可敬佩。”我认为,可以将这句话视为阅读闫文盛《人世瀚海》的向导。
《人世瀚海》以表达作者自己主观精神历程为主线。如果说第一卷还有一些自己经历的生活影子为依托,那到了第二卷与第三卷,作者则放松了手中的缰绳,任由灵魂的马儿飞奔起来。他并不注重细节的精致叙述,也不讲究叙事情节的连贯,这些散文作品里的必要元素,成为他灵魂之马驰骋的草原。“尽管我依据自己的经历写作,却很少有纪实的成分,而总是进行适度的夸张与变形。我也很少以具体的事物为蓝本,因为我觉得它们过于拘泥和琐细了。”——书中看似随意的这么一句表达,恰恰为我们了解作者写作此书的本意或曰手法开启了一扇天窗。
他写母亲,更多地是写自己从母亲那里得到的感受:“我从来没有听到母亲歆慕外面的世界,她把自己的身体和命运都筑成了一个堡垒。”他写父亲,也大都是写自己浓缩的思考与判断,他将摆在灵堂上父亲的那张罕见的微笑照片,视为父亲一生的绝唱。面对父亲在死神面前的挣扎,他更多地写出了自己的无助与无奈,还写出了内心世界的纠结,已经饱经沧桑的他,无法承受那座压下来的沉重之山。那时,他感觉自己依然没有脱离自己最想摆脱的渺小、脆弱、卑微。由此,他联想到了自己书写的文字本质上与父亲的无字生涯有某种关联,虽四季草木,却难以留下清晰的痕迹……
阅读《人世瀚海》,让我想到了19世纪在法国兴起的印象派画作,譬如莫奈的《日出·印象》。欣赏这样的画作,你得后退再后退,才能发现奇迹,因为画家呈现的不是风景逼真的枝节细部,而是画家对亲眼所见的实际感受。印象派画作之后,又有了印象派文字,它们类似印象绘画,作家反对描绘事物之间的逻辑联系,而侧重表现那种转瞬即逝却特征明显的模糊感觉。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出现的超现实主义文学艺术流派,甚至认为无意识是认识现实的唯一密钥。
《人世瀚海》密度大,时间跨度长,作者既写自己也写别人,既写故乡也写异地,还写异国他乡。如果叙述讲究描绘的细腻、事物之间的逻辑关系,那能够写的东西就极其有限,也容易陷入“大合唱”的尴尬境地。闫文盛选择了一条异常孤独之路,勇敢地探索着前行,他没有过度在意知性与感性的平衡,没有被写作的套路所规范,但他的那面“灵魂曲线”的旗子也一样飘了起来,而且还飘得别有韵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