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在梦想着有一个独立的书房。高中毕业后的上世纪70年代初,我窝在农村,除了参加农业生产劳动外,还身临其境,写写画画,在文化贫瘠的土地上播种着希望。于是和村里比我年龄大的、乡村教师、北京知青以及返乡的“老三届”厮混切磋,晴耕雨读。其间,我就让村里会做木匠活的朋友,用边角料,或是当时在家里搜寻的木板,给我做了一个书架。书架长约40厘米,高近30厘米,共二层,底下一层可放大32开本的书,上边一层没有顶,可以放一些参差不齐的书籍。书架粗砺而又稚拙,又很袖珍,但我感到很荣幸很自豪。
对图书的追求,是上了中专上大学至毕业分配住单身宿舍。此时的书籍积累,只能是用纸箱子做计量单位。每搬一处,床下面就塞满了这些纸箱子。后来,在宣传文化部门工作,多有著书立说、美术书法创作结集出版者,过一段时间就有熟悉的朋友送来自己的新书。书越积累越多,纸箱子在床下已放不下,于是就在宿舍墙跟前堆了起来。
收藏书籍是个过程,人的生存环境改善也是个过程。后来我就分了单元房,但卧室只有两间。那时孩子小,我们共同住一间,把另一间作为书房。书房首先是要做书柜,量体裁衣就只能做两个,其次还要放沙发,还要放桌子,还要放一张单人床。这样安排下来,纸箱子的书只能放三分之一。过了几年,单位又给我调整了一套房子,面积是比以前的大了一些,但格局差不多,还是两间卧室。也无法在书房再增添新的书柜。
十多年前,我又分到了一套四室两厅的房子。机会来得迟了一点,但对书房的打造却有了比较充分的条件。整个新房装修我并没有操心,唯只有在书房的打理上自己直接设计构想。改了房门的位置,量好房间顶天立地的尺寸,专门定做了三面墙的书柜。这才将大部分的书籍摆放上。比如《二十五史》《资治通鉴》《中国通史》(白寿彝主编)《世界通史》《鲁迅全集》《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和大量的书法集子。
我终于有了自己独立的书房。所谓独立,就是完全由我坐拥,完全由我支配。书房里的书香墨韵,就像田野里庄稼的清香,熏陶着心灵绿洲。书房里的清新静谧,就像故乡月夜的庭院,开启着村童的心智。书房里的文化碰撞,就像是收获时节的兴奋激越,归结为美美与共的丰硕果实。我把书房作为人生的驿站,工作之余、劳累之后,便在这里坐享孤独、寻古探幽。也曾将自己牙牙学语的孙辈领到我的书房玩耍启蒙,教一教朱子家训,学几句唐诗宋词。更多的是在我的书房领地,独自沉浸于竹林扶疏、鸟语花香的岁月。
不管有没有书房,现在阅读纸质文字的人不多了,老老少少一个手机,从早看到晚。甚至团队开会、线上教学、远程诊断等,这些都加快了生活节奏,提高了工作效率。但对读书人来说,两相比较谁优谁劣,或者各有千秋,但纸质读物的存在价值到底还有多大,实在让人难以评说。对我来说,就自家书房的书,现在也很少翻看了。至于儿孙辈则根本不予顾及。不管名著经典,还是专业参考,甚至连过去翻的不怎么整齐的工具书,也都静静地躺在那里,十年八年无人问津。我曾淘汰过一些没有收藏价值的书籍,舍不得扔,也舍不得卖废纸,远路迢迢拉回常年无人居住的老家,放在专门新购置的两个大书柜里,满足我当年连一小书架的书都放不满的孱弱心理。我每年探亲似的回一二次老家,只能让那些在城市陪了我几十年的故旧书籍,固守在老家宅院给我看守门户。
我说书房的尴尬,只是说书房里的书籍没有了当年尊贵的地位,而书房本身应该还是一片神圣的净土。博尔赫斯说:如果有天堂,那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图书馆太大,书房足以抚慰我们的心灵。不然每过两年,我便出版一本能自我满足的书,这都是在书房里来操持。我积攒了一辈子的书籍,不管是经典的,还是通俗的;有参考价值的,还是应时应景的,该如何处理,成为我的心结。显然在子女们的眼中,这些书籍、收藏大部分弃之可惜,留则无用。送亲戚朋友,又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古训。携夫人到旧书市场摆摊,又羞于费时磨嘴。人到年老万事休,却有烦事罩心头。
心有所虑,终有一得。虽然我对书房的终结多有心病,但现在还不到了结的阶段,还可以和我几十年收藏的图书同枕共眠,还能在我的书房享受天堂般的美妙。至于将来,我可以把这些有生命的书籍捐献给图书馆,或捐给我老家的图书室,何乐而不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