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正在出版界岗位上工作的时间才十几年,却影响了几代人,并活成了这座城市里的一个地标。
偏枯
锺叔河92岁,几年前的一次中风把他彻底锁在病榻。他用右手指着自己不再能动弹的左半边身体。“偏枯”,他说。
“杜甫到湖南,写诗歌‘此身飘泊苦西东,右臂偏枯半耳聋’,就是我这样的,半身不遂。治好是不可能的了。”他说。蓝色绒毯下露出他左侧的赤足。一只老人的脚。
他不再能用这双脚下地。不论他曾用什么方式丈量过这个可爱的、喧闹的、辽阔的世界,从今往后,他能活动的半径只有也只限于这张医疗床的范围。
于是,世界,就来这张床前看他。在湖南长沙一幢高楼内,锺先生家的门铃一上午陆续在响。他家的座机电话铃乃至保姆的手机铃都响得此起彼伏。
疾病和衰老禁锢了他的身体,没能禁锢他的头脑。于是,许多年轻的、身体健康的、手脚灵活的人进屋来看锺叔河,与他聊天、向他请益。
炬火
在《因何读书》中,锺叔河写道:“我因为寂寞,所以读书;因为怀疑,所以读书;因为无知,所以读书……”
1963年,被划为“右派”的锺叔河已被报社开除五年。在和妻子合影的下面,他这样宣布:“书还是要看的,笑还是要笑的,要我们死是不会死的。”
那时,每天白天,他拖板车,劳作归来,晚上回家闭门读书。七年后,锺叔河又在“文革”中被判十年,直至1979年平反出狱,调湖南人民出版社工作,以《走向世界丛书》闻名出版界及史学界。1982年,锺叔河被评为编审。1984年,锺叔河调任岳麓书社总编辑。
丛书收录了晚清中国知识分子赴海外留学、出使、游历和考察留下的文字,也是早期国人走向世界、观察海外文明的记录。1984年,钱锺书主动为丛书作序,并刊文登在《人民日报》上:“哪怕你不情不愿,两脚仿佛拖着铁镣和铁球,你也只好走向这世界,因为你绝无办法走出这世界,即使两脚生了翅膀。中国‘走向世界’,事实上也是‘世界走向’中国;咱们开门出去也由于外面有人敲门,撞门,甚至破门、跳窗进来。‘闭关自守’‘门户开放’那种简洁利落的公式语言,很便于记忆,作为标题之类,大有用处。但是,历史过程似乎不为历史编写者的方便着想,不肯直截了当地、按部就班地推进。”
在之前接受媒体采访时,锺叔河曾说:“我编《走向世界丛书》,是因为我要记录下中国人走向世界的脚步,我认为这个脚步是特别迟缓、曲折、迂回和艰难的……这些书,虽然是百年前的作品,但是,我们现在也还是他们所摸索的进程的继续。那个过程并没有终止,也并没有圆满地到达终点,它也不会有终点。他们的苦恼,他们的摸索和徘徊,对我们现代人还有直接的意义。我们现在很多人,包括我自己,还没有达到他们最高的水平。”
在编辑《走向世界丛书》之初,锺叔河当时的计划是出100种书。1988年,锺叔河调离岳麓书社总编辑岗位,次年退休,完成了1/3的《走向世界丛书》的整理与出版就此搁浅。直至2012年,岳麓书社重启该丛书续编工程。在20余人的团队中,时年82岁的锺叔河仍是主编之一。历时四年后,这套丛书终于在2017年3月出版上市。
念楼
念楼,就是锺叔河的家所在的楼层——20楼的谐音。他为帮助外孙女们学习古文而编辑的文学集《念楼学短》以及个人随笔集《念楼随笔》的名字,均出自此处。
锺叔河在出版社职业编辑的岗位上只待了十来年,但他成了那个年代最有影响力的出版人之一。1994年,他获第三届韬奋出版奖。2017年,东亚出版人会议上,他又获授“特殊贡献奖”。
他喜欢引用写《史通》的刘知幾的观点:论知识分子最需要看“才、学、识”,三要素不可偏废,但在不同岗位上应有所侧重。锺叔河认为,教育工作者首先要有“学”,搞创作研究的首先要有“才”,作为传播者,最重要的就是“识”,要有见识。
“才、学、识”三样东西里,锺叔河给自己打分:对于前面两者,自己只是“中人之姿”,“因为抗战中断学业,对于中西交通,对于民俗文化这些方面有一点兴趣,谈不上有什么专门研究和学问,写点散文也看不出有多少才情,而且我文章写得也不算多,倒是过去检讨写了不少……不过对中国的历史和文化多少有一点自己的见识,这是唯一差堪自信的”。
我们当面问:“那您觉得一个人该如何获得这种‘识’?”
锺叔河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识,来源于经验和领悟。”
枫树
1930年新建中山路,与先锋厅主楼相连建起了附属钟楼,装上了从德国购进的电动标准时钟。为纪念孙中山先生,此建筑正式命名为中山亭。人们从此经过,举目遥望,即可获知时间”。所以,中山亭的建成又是长沙城市使用公共标准时钟之始。
当湖南响起公共标准时钟钟声一年后,锺叔河出生。
他的人生并不顺遂。在正值盛年时被判入狱,在该颐养天年时被困病床,似乎在人生不同阶段,总有各种外力从他身上夺走时间。但锺叔河处之泰然。锺叔河说,他并不是一个平和的人,只是老来在慢慢学着平和。他也说他不怕死,就是有点怕痛。这句有些孩子气的“怕”,方才落在念楼内那间明亮干净的卧室里,病榻边听的人都笑起来。
我就问:“锺老师,冒昧问一下,您去世后想用哪句话作为墓志铭?”
锺叔河说:“英国学者哈理孙女士八十多岁时写回忆录,说她年轻时仿佛觉得自己是不会死的,极其执着和勇敢,敢于抗拒任何人或神鬼或命运,如果它们想来要她死;老后则一切都改变了,想到死时,只将它看作生之否定,看作‘一条末了的必要的弦’,故并不怕死,怕的只是病,‘即坏的错乱的生’。”
锺叔河说:“朱纯(锺叔河妻子)的骨灰撒到山上一棵枫树下了。我以后也这么办吧,撒在一棵枫树下。”
他转过脸来,鼻下插着氧气管,他用能动的右手取下眼镜,双目炯炯地说:“不需要墓志铭的啊,等风一吹,漫山遍野,皆可是我。” 据《解放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