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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叶脉——中华文化版图中的山西》节选

李骏虎 著 山西人民出版社

  第一次,我在极度的疲惫之下,开始思索人究竟应该怎么活着的问题,同时感到了大于身体上的劳苦的精神痛苦。这时候,我的父母已经割到地头折回来了,他们割麦子的动作协调,步调迅捷,像是两部精良的机器。我躺在那里,惊奇地目送我的父母并肩从我身边弯着腰刷刷地割过去,感到了一种伟大和悲酸。在北方农村,像我父母这样对劳动习以为常的农民太多了,他们在超越身体痛苦的同时,达到了精神上的平和,一种带有宿命色彩的达观情绪。我曾经以为农民是麻木的,后来知道不完全是这样的,他们是认命的,本分的。假如你问起一位农民:你是干什么的?他会回答你:“受苦的。”我们那里的农民都这样回答类似的提问。这回答里没有任何抱怨和不平的情绪,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回答,告诉你:“我是个种地的农民。”有限的文化,不足以使他们反思命运、审视人生。而像我这样不能安分守己受苦的人,多是由于脑子里所学到的文化知识作怪——学识使我的思想活跃,对生活方式产生疑问,并最终背离了祖辈的人生观。我坦承:我是农民中的一名逃兵。

  或者我不具备一个合格农民的禀赋。夏收是农民最重大的课题,而我却不能承受它带来的压力。我第一次真正做一名夏收劳力就付出了血的代价。我11岁那年,麦子长势喜人,穗大粒圆,丰收在望,但天气预报却带来连阴雨将至的坏消息。对丰收的渴望和对灾难的惧怕令农民们惶惶不可终日。我父母终日守在麦地里,看着麦子一点点变黄。他们与邻地的农民聚在一起忧心忡忡地看天,一次又一次拽下一颗麦穗来用手掌搓开,吹去麦壳,观察麦粒的成色。每个人都捻一颗麦粒扔进嘴里,用槽牙去咬,却总也听不到那象征成熟的清脆的破裂声,而天边已是黑云压山了。终于,他们决定提前开镰——歉收总比麦子全烂在地里好。就在这龙口夺食的抢收关头,我接过了父亲递过来的一把镰刀,第一次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农民。我努力地按照父亲教的动作要领去做:左臂揽麦秆,右手拿镰刀。可能是那种紧张的氛围令我心神不宁,也可能是尚青的麦根韧性太大,我怎么也拉不动镰刀。一着急,拼了命去拉,镰刀却滑开了,锋利的刀刃轻轻划过我的大脚趾,我只觉得那里微微有点疼,低头去看,大脚趾的指肚像蛤蟆叫一样张开了大嘴,白肉外翻,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恐惧令我号啕大哭。很久,父母才忧心忡忡地跑过来问怎么回事。看到我的血把凉鞋都弄湿了,脚下的土地变成了黑色,母亲说:“你就不看这是什么时候?!”父亲说:“指望不上你,回去吧。”我满腹委屈,弄不明白父母怎么突然不把我当回事了,只好自己用一只脚跳着逃回了家中。后来,那年的麦子还是被连阴雨泡在了地里,麦芽长得像豆芽一样又粗又长,我们吃了整整一年黏牙的面。回想那时候因脚伤逃避了夏收的恐怖和劳苦,我当时是深为自己的侥幸窃喜的。但我不曾想到,我终究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农民,到那个时候,一切都将无法逃避。

  夏收中重要的另一项工作是打麦,这活儿在累之外又加了一个脏。麦子运到打麦场上后,农民就成了矿工。麦子上的粉尘将每个人露在外面的皮肤都罩上一层厚厚的黑垢,除了一口白牙,五官根本无从分辨。我成为一名壮劳力后,负责把脱粒机吐出来的麦秸扔到垛顶的工作。一把三齿叉,连续几个昼夜地挥动,劳累倒算不上什么,困倦使人也只会重复那一个机械动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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