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并不知道,原来长白山还是一座活火山。天池,就是300年前喷发时的火山口,她是一座高山火山湖。第一次来就将天池一览无余,大家都在相贺,而我却没有多么兴奋,大概是因为天池的水太寒冷了,冷到水波不兴凝结如晶;大概因为天池的水太蓝了,像一颗10平方千米的蓝宝石,让凡人不敢动心;大概是因为天池周围没有草木,它就是一个巨大的火山口蓄满了水,没有树木掩映小草盈岸;大概是因为池边兀立的黑黢黢的火山岩怪石高耸,如同面目狰狞的四大天王守护宝镜。转过身来,我更对一览无余气象万千的山势云气感兴趣——所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大概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聪明人。站在观景台上,背对天池,俯瞰来时随着海拔渐次变化的植被,依稀可见苔原将尽处,稀疏的塔松、冷杉遍布,仿佛沙场秋点兵。我恍惚想起与长白山有关的中国历史:凡将长白山纳入版图的朝代,多为盛世,汉唐曹魏莫不如此;凡失去长白山的多为黯弱政权,如南宋和民国。界碑,何尝不是盛衰的分野,兴亡的见证?
我从未想到落叶松在秋天里会是这样的绚烂。作为笔挺的乔木,它们高大而密集,树冠在秋天里变得金黄,层叠相连,像展翅的凤凰将煌煌大羽伸展到一碧如洗的蓝天里去,在阳光下仿佛是一个堂皇的神迹。而那金黄并不刺眼,它的色调是柔和的,有一种内敛,有一种大气蕴藏其中。这样的背景之上,山川都氤氲着仙气,让你无端地相信长白山是有神的,他是万物之灵,也使万物与人通灵。我因为前两年写作《中国战场之共赴国难》,这部书要从东北沦陷开始讲起,曾来过几次东北采风。每次走在这块绚烂的黑土地上,我都觉得她是神秘的,像地底火山一样奔涌着热流,我也总是在琢磨:这样一块神奇的土地,张学良当年怎么就舍得放弃她呢?他可真是昏了头了。我私下觉得,放弃东北,远离长白山之神,注定了张学良之后的人生失魂落魄、流离失所如无根之浮萍。也因此,在所有的抗战歌曲中,《松花江上》是最能让人从悲伤中产生激愤,又从激愤中唤起勇气和力量的。她虽然不是一首战歌,但她的感召力却是从土地连着血脉,又从血脉连着心跳的,她穿越时空,至今都用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字和我们心里的家国情怀律动共振。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是怎样的一条江呢?我才知道,没有落叶松就不能叫松花江。正是漫山遍野的落叶松金黄的松针飘落到江面上,厚可盈尺,才把一条奔腾的大江装扮成金色的巨龙。


